第四十八章 皮
沪海街头隨处可见的那种中年男人。
可这张从尸体上脱落的人皮,这张让·马丹的人皮,却依旧散发著黄级中品的气血精气息。
气,雄浑。
血,旺盛。
精,汹涌。
仿佛让·马丹还活著,仿佛那个湖绿色瞳孔的西法洋人还存在於这张人皮之上。
而沪海本地中年男人的尸体,没有任何武道气息。
就是一个普通人。
蔡子贤的瞳孔骤然收缩。
罗道成后退一步,贼眼里的阴鷙全变成了惊骇。
贺重铸面无表情,只是盯著那张人皮,盯了很久。
“匯报家主。”他开口。
陈远站在城隍三巡会场的人海里,手里握著陈蓉温软的手腕子,目光落在戏台上。
台上,申曲正唱到精彩处。
一个画著白脸的奸臣跪在公案前,城隍老爷怒拍惊堂木,判官翻开生死簿,黑白无常拖著铁链哗啦啦响,牛头马面举著钢叉齐声喝威。
台下,掌声如雷。
陈蓉看得入了迷,桃红褂子裹著紧实窈窕的身段,腰线勾得利落,她微微踮著脚尖,从前面一个胖大妇人的肩膀缝隙里往台上看,嘴唇微张,眼里亮晶晶的。
陈远却在接收死士们传回的消息。
三名死士的消息,一字一句地浮上他的心头。
“洋人黄级中品。”
“已下毒,已动手。”
“洋人已死。”
“人皮脱落。”
“洋人皮囊下,是沪海本地中年男人。”
“洋人的武道气息,来自人皮本身。”
陈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依旧握著陈蓉的手腕子,依旧微微仰头看著戏台,依旧是一副看戏津津有味的模样。
但他的心尖,却有一道念头浮现。
人皮。
人皮能承载武道气息。
人皮能让一个普通人变成黄级中品武夫。
这张人皮是谁做的?
皮埃尔。
或者,皮埃尔背后的势力。
西法洋人来沪海,在城隍三巡会上散开,他们中间到底有多少人是真人,有多少人是披著洋人人皮的沪海本地人?
这些披著人皮的假洋人,在沪海做了什么?
陈远想到了那个嘴角有痣的女人。
那个被让·马丹揽著腰,带进明訶客栈的女人。她是沪海本地人,她知不知道和她行房事的洋人,其实是一个披著人皮的中年男人?
她知不知道,此刻她正昏倒在床上,而床边的地板上,躺著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还有那张散发著黄级中品气息的洋人人皮?
陈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原本只是想在城隍三巡会上宰一个洋人,看看会有什么成就奖励。可这一刀下去,切开的不是洋人的皮肉,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人皮。
这张人皮,他要。
陈远在心中下达了命令。
“把人皮带回来。”
城隍三巡会现场。
官员赏会座里,正在上演另一齣戏。
皮埃尔挽著夫人瑞那太太的手,坐在铺了红绸的官帽椅上。瑞那太太换了一条腿蹺著,法式碎花纹长裙的裙摆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裹著丝袜的脚踝。
沪海官员们围坐在两侧,一名肥滚滚的官员正用白手帕擦著额头的汗。另一名瘦高的官员端著茶盏,茶盏盖子碰得叮噹响,像是手指在抖。
皮埃尔用他断续黏连的蹩脚中文开口:“各位沪海的官长,我们西法租界西扩三街的事宜,已经商谈了將近两个月,我想,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你们考虑清楚了。”
一名官员打哈哈:“皮埃尔先生,这件事不是我们不想推进,实在是知事公署那边有阻力。南厢区的老钱们,那些商会会长、经租商號的东家,都在向知事公署抗议。这些老钱们一抗议,我们也不好办。”
皮埃尔皮笑肉不笑:“老钱们,为什么要抗议?”
另一名官员嘆口气,压低声音:“还不是那些学生们闹的。务本女塾的林美心,带著一帮女学生上街游行,口號喊得震天响,『反对西扩』、『反对割地』、『沪海是沪海人的沪海』。女学生一闹,別的学校也响应,南厢区的老钱们觉得脸上掛不住,也跟著抗议了。这不,就成了连锁反应。”
皮埃尔嘴角上扬:“务本女塾,林美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们东方的学生,总是这么热血澎湃。”皮埃尔笑了,“在我们法国,学生们也上街游行,但他们是为了更好的麵包,更好的葡萄酒,更好的女人。你们的学生上街游行,却是为了和我们的租界过不去。”
官员们乾笑。
皮埃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他不喜欢沪海的茶,太苦,太涩,不如法国的红酒,不如咖啡。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我们法人,自有妙计。”
皮埃尔放下茶盏,茶盏底磕在花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美心,这位大小姐,她的父亲林鹤年是南厢商会的副会长。”皮埃尔慢慢说道,“林家,在南厢有很多產业。茶铺、米行、布庄、钱庄。如果林家的產业出了什么意外,林家的大小姐还有心思上街游行吗?”
官员们的笑容僵住了。
皮埃尔继续说:“如果林家的產业平安无事,那就说明我们的友谊长存。如果林家的產业出了意外,那就说明……”
他摊开双手,耸耸肩,一脸无辜的样子。
“说明沪海是一个治安混乱的城市,需要我们来维护秩序。正好,租界扩大,顺便帮你们管管治安。”
风吹过赏会座,吹得桌上的签纸飞起一张。签纸上写的是“审阴状”,是官员们观摩排衙阴审时,用来记录案情的。
类似於一个世纪后公务员们参观学习时写下的总结报告。
签纸上写著:恶人本心不净,阴司刑罚难逃。
皮埃尔伸手,食指按住那张签纸,按在花梨木桌上。
他笑了笑,声音压低:
“林大小姐的父亲,林鹤年,是个很精明的商人。但商人嘛,总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如果这些事情被人翻出来,送到知事公署的案头,林大小姐再上街游行,那就是挟私报復了。”
官员们面面相覷。
皮埃尔站起身,挽起夫人瑞那太太的手。
“你们慢慢考虑,我陪夫人去逛一逛庙会。听说你们沪海的吹糖人很有趣,我要去看一看。”
他朝官员们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瑞那太太挽著他的胳膊,肥臀在法式长裙下摇曳生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官员,甜梨涡浮现,笑容乾涩、枯燥、浮於形式。
皮埃尔走出赏会座,金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停下脚步。
瑞那太太察觉到丈夫的异常,低声用法语问道:“qu『est-ce qu』ilya,pierre?(怎么了,皮埃尔?)”
皮埃尔眯起眼睛,棕褐色的眼珠转向川沙路的方向。
风吹来。
风中夹杂著东海盐仓的海盐腥咸,夹杂著申曲的高腔,夹杂著香客焚香的烟气,夹杂著人海的汗味。
风中,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有人死了。
皮埃尔的指关节捏得咔嗒一响。
他抬手,召来一名隨从。这名隨从是个大鬍子,一身黑色礼服,礼帽压得很低。皮埃尔附在他耳边,用法语低声说了几句。
大鬍子点点头,转身朝川沙路走去。
皮埃尔挽著夫人,继续朝川沙路上那个吹糖人的摊子走去。
糖人摊子前,已经没有挑子了。
只有一地碎陶片,几块散落的木炭,还有两个蹲在地上拣陶片的小孩子。小孩子穿著短衫。
“小朋友,吹糖人的师傅去哪儿了?”皮埃尔蹲下身,用他断续黏连的中文问道。
小孩抬起头,看了皮埃尔一眼,转身跑开了。
另一个小孩也跑了。
皮埃尔站起身,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风吹起他的金髮,也吹起地上散落的碎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