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迄今为止,我所获得最大的一笔功德,无疑是斩杀周县尉所得的一百功德。

“这似乎也印证了我先前的猜想——杀死地位越高之人,所获功德便越多。

“像周县尉这等既有官身、又是受籙修士的存在,取其性命所带来的功德,远非寻常宵小可比。”

苏恆一边往悦来客栈走去,一边在脑海中默默思索著《功德金书》的机制。

走过三五街区,眼前陡然开阔,便是宣化街了。

此处是县城中央,长阴县衙坐落之地。

脚下青石板铺就得极为平整,严丝合缝,与方才那些泥泞坑洼的破路全然两样。

街道两旁飞檐叠脊,屋舍鳞次櫛比。

方才那些蓬头垢面、如行尸走肉般的饥民,到了此处便似被一道无形高墙隔绝了开去。

往来行人皆是方巾长衫,三两成群,谈笑间一派儒雅气象。

“嘿,周顺那贪赃枉法的狗官总算遭了报应,当真是老天开眼!”

“他在任上这些年,刮地皮都快刮地三尺了,不知捞了多少昧心钱。”

“昨儿个悦来客栈满天撒银子,听闻全是周顺私藏的赃款,你们几个去捡了没?我听隔壁老王说,他捡了块足有二两重的银疙瘩呢!”

“哎哟喂!我昨儿个贪睡迟了,竟生生错过了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要说最神还是那位苏小郎君,真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能洞察人心的奇人。周顺藏了大半辈子的那点腌臢事,全给抖落个精光,当真是痛快!”

“哈哈哈!那廝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谁成想私底下竟好龙阳那口,偷摸去象姑馆也就罢了,还敢挪用公帑给那相好的小倌买礼物。昨儿在那大堂上,那张老脸胀得跟猪肝似的,笑死个人!”

“……”

正议论得唾沫横飞,忽有人瞥见路过的苏恆,失声叫道:

“哎!诸位快瞧,这位小郎君……不正是客栈里那位苏少侠吗!我认得这张俊脸,昨儿你那一剑,『噗嗤』一下就捅穿了周顺的嗓子眼,真叫一个利索!”

此言一出,眾人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道:

“小哥,你真能读心?那你给瞅瞅,我这会儿心里想些啥呢?”

“苏少侠,你的宝剑能让咱摸摸么?”

“小郎君,你要不再去揭发一个贪官?再撒点银子给咱们使使?”

“……”

苏恆肩膀上还扛著米袋子,不想在这里被这帮人像马戏团的猴子一般围观。

他匆匆拋下一句“你们认错人了”,施展身法,泥鰍入水似的从人缝里钻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眾人视线之外。

…………

片刻后,苏恆回到了悦来客栈,將米袋搁在厨房。

然后他来到了客栈走廊。

走廊壁上悬著一张泛黄的冀州舆图,纸边早已蜷曲破损,上头墨跡斑驳。

他先是在地图上寻到津口村的位置,隨后目光顺著黑河向西移去,最终落在“赵郡”二字上。

听喜儿说,昔日的赵郡万商云集、富甲一方,是整个冀州最为繁华之处。

而赵郡李氏,不仅是冀州实际上的统治者,更是大虞王朝赫赫有名的顶级名门。

它与陇西李氏、晋阳王氏、范阳卢氏、吴郡陆氏、陈郡谢氏並称“大虞六大门阀”,根深蒂固,贵不可言。

在长阴乡绅眼中,出身河间冯氏的冯县令已是需要高攀的存在。

但在赵郡李氏眼中,那所谓的冯大人,不过是廊下低眉顺眼的家僕之流,便是想登门投名,只怕也够不到那门槛。

可惜,权倾朝野的赵郡李氏最终因举族谋反,招致灭门之祸。

彼时,出身晋阳王氏的扶摇道君亲自出关,一念之间,將李府方圆百里夷为平地,连那座巍峨耸立的紫山也被生生剷平。

“道君”,乃是世人对合道境强者的尊称。

“在瞧什么呢,恆哥儿?”

不知何时,喜儿已悄然立在苏恆身侧。

她的嗓音难得柔和,罕见地唤了他声“恆哥儿”——平日里,她更习惯叫他“小崽子”或“小混蛋”。

见苏恆沉吟不语,她唇角微挑,继续道:

“莫不是在想,你自己便是那个藏在津口村的赵郡李氏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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