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像韩老爷这样的体面人物,断没有亲往深山老林、餐风饮露去寻觅妖魔踪跡的道理。

他只需在暖阁里品著香茗,底下人自会识趣地將那些妖魔生擒活捉了,如圈养猪玀般关在后园,只等老爷兴致来了,放出来开一开杀戒。

然而,豢养这群畜生並非易事。

韩老爷虽不至丧心病狂到以活人投餵。

但这些妖魔胃口极大且挑剔。

一头膘肥体壮的黑猪够寻常人家吃上月余,可扔进猲狙栏里,竟撑不过一顿饭的功夫。

好在韩老爷家底厚实,金山银山堆著,对此半点不觉心疼。

此外,妖魔野性难驯,难免有暴起伤人的时候——或是咬死了餵食的下人,或是衔走了田里的佃户。

不过在韩老爷看来,凡是能用银钱解决的事,便算不得祸事。

前些日子狩猎,有个佃户小儿被猲狙咬断了腿,韩琛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命人掷去一袋碎银。

那佃户捧了银钱,竟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

消息传开后,后面几次狩猎,有佃户竟故意將自家孩子往妖魔嘴边推去。

…………

今日,韩琛府上宾客盈门。

几个远房亲戚与昔日门生联袂登门,韩琛兴致颇高,隨口吩咐下人开了后院兽笼,將豢养的妖魔放了出来,充作猎物。

席间有一学生名唤潘崇礼,本是河间世家子弟,早年投在韩琛门下习武。

后来他得了道籙,定为六品,便转入素心庐深造。

如今学成下山,正值吏部銓选,只等那一纸任命。

在大虞,士子初次入仕,所授官职被称作“起家官”。

“起家官”品秩高低往往取决於道籙等级。

高门子弟大多被授予“清官”,地位尊贵、事务清閒,既有充足时间修行,也能广泛交游。

而寒门士子即便天赋出眾,也多半只能担任“浊官”,终日忙於文书杂务,奔波劳累,很少有时间专心修炼。

自周县尉死后,韩琛便四处打点,金银开路,人情搭桥。

长阴县尉一职落在潘崇礼身上,几乎已是十拿九稳。

他还对外为潘崇礼的名声造势,盛讚其“恪守礼法,温良恭俭,有谦谦君子之风”。

韩琛身为本地首屈一指的豪强,若县尉之职由自家学生接任,往后长阴县的利藪分肥、钱粮买卖,便如左手倒右手,尽在谈笑之间。

而潘崇礼也是个八面玲瓏之人,很清楚这锦绣前程全赖恩师扶持,对韩琛越发恭敬顺从,处处体贴伺候。

今日狩猎,韩琛张弓搭箭,一箭贯穿妖魔咽喉,潘崇礼便在旁击掌叫好,连声讚嘆恩师箭法如神。

到潘崇礼自己挽弓时,明明可以一箭毙命,却故意射偏几分。

隨即收弓苦笑,向韩琛弯腰拱手:“老师神威在前,学生这点火候终究差得远,还请老师指点。”

韩琛被他这番奉承说得心花怒放,抚须大笑,脸上满是名师出高徒的得意之色。

他再次张弓搭箭,正豪迈放言:“崇礼,且看为师为你示范——”

话音未落,一道寒冽剑光已如惊雷破空,瞬息间便將那三头妖魔当场击毙。

气氛骤冷。

“晚辈苏恆,搅了韩公狩猎雅兴,特来请罪。”

只见苏恆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步履稳健,行至韩琛马前,从容施了一礼。

韩琛眉头紧锁,冷声道:“我似乎並未邀请过你。”

“不请自来,只是为了提醒韩公,莫要忘了此前的承诺。”苏恆面色沉静,不卑不亢。

韩琛尚在沉吟。

一旁的潘崇礼却早已按捺不住。

他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去,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狂生?竟敢擅闯韩家猎场!老师降尊紆贵与你答话,已是莫大的恩典,还不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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