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⑨章 点亮智慧人生
小腿开始肿胀,肌肉逐渐溶解,林恩已经连续爬了二十六分钟——
——他的心臟绞痛,肺叶传来撕裂般的痛苦。
起初是拄著扶手托起身体,让两条腿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是手臂逐渐失力,不得不手脚並用攀到安全的高位。
无休无止的耐力赛看起来好像要磨光林恩的体能,可是不知怎么的,这小子就是不肯开口服软——这让露西越来越焦躁。
“为什么?为什么?我说得不够清楚么?”
妖婆眉头紧皱,她从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只要你答应,说我愿意,或者点点头?像餐厅里的服务生那样,朝我挤出点笑容,我就饶了你,不光饶了你,还有很多好处...”
林恩已经说不出话,他丧失了开口的权力,只能保持呼吸不要断气。
他连连点头,好像要服软,要投入妖婆的阵营,换一个老板。
露西喜出望外——
——轻敲响指,楼梯机停了下来。
林恩瘫在梯道上,浑身酥软大汗淋漓,喘气的声音就像濒死的马,喉口嘶鸣声音沙哑——他的嗓子里传出奇怪的啸响,肢体的力气都抽乾了。
露西要把未来的预选丈夫抱下刑具。
“来吧!~来吧小可爱!~喝点水!来妈妈这儿...”
林恩却紧紧抓住梯台的铁基座,不愿意鬆手,他憋了半天。
“休息够了,接著来啊?我能和你玩上一整夜!妖魔...”
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露西几乎要抓狂,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小警员哪儿来的勇气...
明明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要嘴硬?
他真不怕死么?世上哪有人不怕死的?难道是这台机器不够可怕?钢齿把鞋子咬碎了,也没把他嚇住?
他不肯屈服,很难办呀...
这样下去的话,只能杀掉他了!
另一边,林恩的脑袋瓜在想什么呢?
不,他什么都没想,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老板娘被邪灵附身了吗?为什么这台机器没电了也能动?
確实,这个健身俱乐部闹鬼,而且是又凶又恶的猛鬼。
他的大脑转不动,也不知道身体里哪儿来的力气,能支撑著他在楼梯机挣扎那么久。
剩下的想法只有一个,继续拖延时间吧!
丹尼尔老师或许能赶过来,但愿可以——
——泽洛·赛弗还在俱乐部里,就算老师过不来,林恩也要为拍档拖延足够的时间。
说到底,他连表面示好阳奉阴违的想法都没有,更不会投降。
別说什么为露西打掩护,用灵异事务科的干员身份牟取私利,或是露西讲的“要做林恩的线人”,且不说他听不听得懂这些句子里的生僻词——哪怕听懂了,他只会越来越生气。
训导主任要他信邪,要他好好保护自己,要体谅这些鬼,理解这些鬼,最好加入这些鬼。
百乐门把他的家庭拉出泥潭,母亲的病有救,马上要和父亲团聚,他就是来对付西洋鬼的。他从不认为这种攸关生死的危机算什么难题,是一点压力都不吃——说不信邪就不信邪。
露西用美色诱惑他,用暴力恐嚇他,他根本就没在怕,超勇的...
林恩的身体往铁梯下方滑落,他虚弱不堪,接著说——
“——你想给我找份新的工作?为你服务?抱歉美女,我只有一个老板,它比你可爱多了,你不是我的理想型...”
露西阴著脸,楼梯机的齿轮组开始逆向倒转。
林恩被梯台往高处推送,霎时身体失衡,护得了脑袋却护不住腿,跟著楼梯机抬升的动作维持平衡,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开始翻滚!
他摔破脑袋,手臂开始流血,衣服被锋利的梯台铁齿掛住,运动短裤扯成破布。
露西捧腹大笑,只觉得有趣极了!她在处决行刑环节里找到了乐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幻觉又一次侵染著林恩的视线,他陷入了譫妄状態——
——楼梯机的基座金属饰面开始扭曲变形。
明晃晃的不锈钢板染上他的血,变成柔软的红色丝绒地毯,在这梯道反覆翻滚跌落,头顶上方展开了一道天国之门,却怎么都爬不上去。
他朝著地狱滚了下去,身下便是看不见底的狭长楼梯,痛苦也在渐渐消失,仿佛脊柱中枢已经切断了部分管控痛觉的神经末梢。
裸露的皮肤被梯台割出一条条红斑,溃烂的疮疤流出火焰,烧穿了他的筋膜和肌肉。他便看见天梯一侧昏黄晦暗的乌云里,妖妇的颅骨渐渐变形扭曲,长出昆虫的肢节,面骨弹射出锋利的口器。
那对明亮鲜艷的翅膜扑打出阵阵腥臭的暖风,虫豸的后肢攀附在天梯一侧,卖力的拖拽地毯,要把林恩拽去更深处。
他又看见,身体好像裹著一层滑腻的囊包,在这条天梯反覆震盪,反覆摔打——它渐渐碎裂,从中露出越来越多的丝线,好像死到临头看到了自己的灵魂。
......
......
此时此刻,泽洛·赛弗摸到了露西的办公室。
他对设施区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头倔牛一门心思只想著贏下这场骑士比武。通过灵能技艺打开房门锁,进入形体活动区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就被一件奇特的物品吸引。
那是露西·刘易斯的手机支架——用来固定手机,拍摄瑜伽课,直播活动所用的工具。
確切来说,是一条完整的人类脊椎骨,看清这件东西的时候,泽洛心神剧震,这位自幼在驱魔人家庭长大的孩子,也见过父母往家里带来不少奇奇怪怪的触媒道具,有各种各样的骨头,极少有人类的元质。
三十三节脊椎已经打磨光滑,重新穿上钢丝加固,就这么被露西改造成时尚潮玩。
泽洛內心的恐惧越来越强,他嚇得两腿发抖——
——如果说泰伦·沃克的日誌提醒了他,那也只是粗浅的侧写,描绘出一个不讲武德寡廉鲜耻,买凶杀人戕害丈夫的毒妇巫婆。
他压根没想到,露西·刘易斯是个手段残忍的惯犯...
把迈尔斯健身房里两米高的肌肉猛男拉来看一眼,是个正常人都会被这条精工细造的人类脊椎嚇得脸色发白——这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常识,就算lasd的警员看到这玩意,结案了也得做噩梦。
泽洛仿佛著了魔,要搜集更多的线索,要提供更有力的证据,想搞清楚这条脊椎骨到底属於谁!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往前探,指头触碰到温暖光滑的脊椎——紧接著灵感告警,大脑好像针扎一般,眉心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尖叫。
应该是荷莉!
是荷莉的哭喊声!
“对不起...”
“呀!!!!~”
“对不起露西姐姐!~对不起!”
“我不该说您閒话...我好后悔呀!~”
“饶了我吧!求求您了!求求您...”
“这里好黑!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
“好疼!好疼啊!好疼啊!”
“好疼啊!——”
泽洛·赛弗从通灵感应中醒觉,他已经嚇得浑身湿透,汗水止不住往外冒,拿捏枪械的右利手湿漉漉的,聚合物握把变得又滑又黏。
他感受到了形体教练荷莉的灵魂,就是记事本里提到的那个姑娘——这姐姐没能逃走,更不是匆匆忙忙的辞职,而是被露西杀掉了!
剖开肚子挖空內臟,剥皮拆骨,把脊椎做成了手机支架...
泽洛陷入了应激冻结状態——
——他迈不出一步,身体僵硬。
这种条件反射常见於暴力犯罪场景,受害者突然遭受袭击,想要反抗却无法动弹,並不是他们丧失了战斗意志,而是身体先一步崩溃了。
面对猎食者,人类有装死冷冻的应激本能,用来融入环境,试图躲过追杀。
泽洛暂时被这种恐惧牢牢禁錮,挪动手臂都做不到,他只怕发出半点动静——如果让露西发现自己,那什么都完了,他丧失了还手的勇气。
正是这个时候,瑜伽活动区涌进来的新鲜空气,推开了办公室虚掩的大门。
泽洛嗅到一股甜味,眼睛偏向办公室一侧——
——迈尔斯·克朗·刘易斯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
不像夜班助理说的,健身房的老板从没有请假治病,而是一直呆在办公室里,在露西的监管之下。
“这是...”泽洛不由自主讶异发声,“这是什么怪物啊!?”
迈尔斯教练的肉体看上去健硕强壮,只穿著一条健美比赛用的內裤,大腿青筋鼓起,血管好像扭曲的蚯蚓,皮肤覆著一层黏糊糊的油脂,头髮还有脸上爬满了吸血虻虫。
这位拳击好手两眼无神,仿佛丧失了意识,左右胸肌有明显的差异,偏小的那块肌肉插著三根针管,正在做激素医美,试图矫正肌肉的姿態,两条胳膊掛著吊瓶,身上儘是血虻啃啮留下的脓包。
他的肚腹盖著一层黑布——
——不!泽洛看清了!
那哪里是什么布料!那是一层厚实的虫油!
虫子不断蠕动著,啃开皮肉,虫卵掺杂著部分胶膏质感的油脂,幼虫和成虫聚在一起,虫子们起起伏伏,时聚时散,能看到外露的粉色黏膜和棕黑纤毛。
迈尔斯教练还活著!他被露西改造成类似培养皿的活体触媒了?他变成祭品了?!
泽洛的口鼻溢血,他的灵感在催促他,警告他,要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灵感压力带来的应激反应,让他的肉体元质跟著產生剧变。脆弱的五官毛细血管齐齐爆炸,两行血泪流了下来,他的视野模糊,著急忙慌把手机点亮——这一根筋真就是一根筋,还想著给丹尼尔老师打视频电话,要把这些证据交到灵异事务科的前辈手里。
没信號?
不不不,不不不,没信號?
手机灯光照亮了泽洛·赛弗恐惧且无助的脸,健身房断电以后,似乎露西老板娘还有一套隔绝网络信號的手段——不管是物理层面的信號屏蔽器,还是灵能技艺的磁场干扰。
......
......
器械区的林恩依然在翻滚,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条蛆,在这健身器材上奋力的蠕动。
遍体鳞伤,骨骼开裂,血越流越多——
——露西嗅到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她惊讶於林恩的意志力,也被这种强大的生命力所震撼。
这个小孩子是个人才!肉体元质散发出来的气味是那么的活泼...
“好香!好香呀!你好香呀!”
露西佝身探头,朝著梯道鲜红的金属饰板伸出长舌,捲走淌下来的血。
“真好吃!哇噢!我有点捨不得了...”
“比起迈尔斯用类固醇养出来的注水肉!要好吃太多了!”
“天哪!林恩警官!?如果用个小女生喜欢的比喻!~你一定是方糖、奶油和巧克力做的!”
“这种味道...这种体验...”
办公室的毛玻璃透出手机的光源,露西浑身炸毛,嚇得花容失色!
“还有其他人?”
她同样忌惮著灵异事务科的干员,开始疑神疑鬼——
——这小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有同伙?
就在我的办公室里?什么都看到了?
露西朝著廊道飞奔,动作迅速不似人类,林恩很难说清那种动態——
——几乎是手足並用,妖婆的膝盖和手肘紧贴著地面,像美洲大蟑螂那样爬进办公区。
“泽洛?”
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林恩依然停不下来,保持著翻滚姿態,受这台恐怖机器的折磨。
哪怕露西已经走远了,妖婆的灵体还在作祟,刑具依然在勤勤恳恳的工作。
林恩朝著基架地台的斜坡伸出手,染血的手掌抓不住滑溜溜的台面!
他又翻了一圈,手指往更远处探索!
灵魂透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