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莎的冷眼中,罗南还是吃上了热(软)饭。

当然,严格来说,是罗莎赊给他的。

罗南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捧著碗,感受著升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沉默了很久。

“怎么?”

罗莎站在柜檯后,斜眼看著他。

“不吃?”

“包吃的。”

罗南立刻低头扒饭。

开玩笑。

能屈能伸是他的座右铭。

区区吃软饭算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他兜里其实还有刚刚完成苦根草採集任务所得的报酬,但罗南很清楚,那点钱一点都不经花。

拋开他准备继续赊帐的旅店和伙食费之外,伤药要钱,短刀维修要钱,以后出任务的补给还是要钱。

他刚才还脑子一热,產生了“可以跟梅回龙哮山一趟”的危险想法。

更別说这次任务的报酬还得分一半给梅。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不分钱给梅,和从梅那里借钱其实差別不大。

毕竟梅自己大概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笔钱该怎么算。

可独吞这种事,罗南做不出来。

他自认为自己的道德底线还没有低到那个程度。

虽然很遗憾,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比如说现在。

“梅。”

罗南把钱袋打开,数出一半银幣和铜戈尔,推到梅面前。

“这是你的。”

梅正在认真看著罗莎麻利的给隔壁桌的食客们上菜,闻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

“我的?”

“任务报酬的一半。”

罗南说道。

“苦根草基本都是你找的,后面你还把证人带回来了。虽然后一件事不是任务內容,但从贡献来说,你拿一半已经算我脸皮厚了。”

梅眨了眨眼。

“罗南不要吗?”

“我要啊。”

罗南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半钱袋死死按在自己手边。

“所以我才说给你一半。”

但隨即他话风一转。

“当然,如果你觉得你的钱袋太小了,放不下这么多钱的话,也可以先放在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莎令人恐惧的注视给打断了。

梅认真想了想,把桌上的钱收进小布包。

“谢谢。”

“咳咳,別谢我......”

罗南赶忙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是你该拿的。冒险者可以穷,但最好別在分钱这件事上太不要脸。”

罗莎在柜檯后冷冷得哼了一声。

“你居然也有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欠钱还嘴硬的人。”

“……”

罗南低头吃饭。

他决定暂时不和债主爭辩。

等吃完饭后,罗南没有立刻回房间休息。

没办法,他的身体被神术治好了,可短刀没有。

而且,比起躺回床上继续思考“龙哮山到底在哪”之类的问题,他寧愿先去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麻烦。

罗南把短刀从鞘里抽出一小截,看著刀刃上那几处明显缺口,表情非常沉重。

梅看著那把短刀,认真说道:

“它也受伤了。”

“对,而且修它比修我还要花钱。”

罗南把短刀收回鞘里。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更心疼它。”

梅若有所思地点头。

“武器很辛苦。”

“你总结得越来越奇怪了。”

两人离开旅店,沿著街道往铁匠铺走去。

路上有几个人看见罗南后,神情有点不自然。

一个昨天在公会大厅里叫得挺响的冒险者,远远看见他后,立刻转身进了旁边的杂货铺。

罗南看见了,但他现在懒得计较。

梅抬头看他。

“那些人为什么躲罗南?”

“因为他们昨天说错话了。”

“那要道歉。”

“正常来说是。”

“他们不道歉吗?”

罗南想了想。

“有些人寧愿把黑的说成白的,也不会开口说自己错了。”

梅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种行为。

最后她认真说道:

“很奇怪。”

“对。”

罗南点头。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铁匠铺还是老样子,还没进门就先听见锤子砸在砧台上的声音。

每一下都沉得让罗南的钱袋跟著发抖。

哈克老爹抬眼看见他,第一句话依旧是熟悉的配方。

“没钱就滚。”

罗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老爹,你就不能换一句欢迎词吗?”

“能。”

哈克老爹又砸下一锤。

“杀完人没钱也滚。”

罗南沉默了一下。

梅抬头看向罗南。

“看来消息传得挺快。”

“公会大厅里死了人可是稀罕事儿。”

哈克老爹把烧红的铁件夹进水槽里,嗤的一声,白汽涌了起来。

他擦了擦手,终於抬起头看向罗南。

“怎么,指望我问你事情的缘由?”

“......那倒也没有。”

“那就別摆出一副等著人安慰的蠢脸。”

“我没有。”

“你脸上写著呢。”

哈克老爹伸出手。

“刀。”

罗南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腰间短刀解下来,放到柜檯上。

哈克老爹拔出刀刃,眯眼看了片刻,脸上的嫌弃慢慢淡了些。

他用指腹摸过刃口,又看向刀尖附近的裂痕。

“这刀这次砍得很爽。”

罗南嘴角抽了抽。

“刀也会爽?”

“刀会告诉铁匠很多事。”

哈克老爹把短刀横在眼前。

“比如你,能偷袭就绝不正面接敌,所以以前你拿来的刀,刃口的损耗很乱。”

罗南乾咳一声。

“那叫谨慎。”

“但这次不一样了。”

哈克老爹看著刀。

“这次刀真的咬进东西里了。”

罗南想起了【犬噬】。

那种贴近,咬住,再撕开的感觉。

哈克老爹看了他一眼。

“看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

“你领悟战技了。”

罗南表情一怔。

“这也能看出来的?”

“你以为我是谁?”

哈克老爹冷哼一声。

他把短刀收回鞘里,丟到工作檯旁,报了个数。

罗南脸色一白。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可以,这个免费。”

“……修吧。”

梅站在旁边,小声说:

“罗南,修刀很贵。”

“是啊。”

罗南摸著钱袋,声音沉痛。

“冒险者每次活下来以后,都会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破產。”

哈克老爹收了钱,转身拿起铁锤。

罗南刚要走,却听见他背对著自己说:

“你可以去公会三楼看看了。”

罗南愣了一下。

公会三楼。

那是只有高级冒险者,职业者,或者被公会认为“值得谈谈”的人才能上去的地方。

对低级冒险者来说,那里和贵族家的餐桌差不多,都属於看得见但摸不著的地方。

他在三猪镇混了半年,一次都没上去过去。

唯一一次靠近还是帮艾莉娜搬箱子,刚到二楼楼梯口,就被楼上的守卫赶了下来。

“我?”

“不然呢?”

哈克老爹只留给罗南一个背影。

“你真打算一辈子在楼下活著?”

罗南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说“能在楼下活著就不错了”。

因为那时的目標確实很简单。

不想死。

可今天不一样。

他脑子里多了那个听起来遥远到几乎不该被认真考虑的词。

回家。

罗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还是很弱。

弱到昨天如果没有梅,没有食人魔本身受伤,没有那一点点运气,他可能已经被拍进泥里。

但如果他真的想去问那些问题,想沿著梅背后那条线继续往前走,那他大概不能一直待在楼下。

不能一直只当一个哥布林猎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罗南就觉得很不舒服。

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上进心”。

而上进心这种东西,对底层冒险者来说通常很危险。

“再说吧。”

罗南最后说道。

“你这种回答,一般就是会去。”

哈克老爹冷哼。

罗南不满的嘖了一声,招呼著梅就往外走。

他又听见哈克老爹补了一句:

“刀用得不错,人也还行。”

铁匠铺里安静了一下。

罗南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爹,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没有。”

“你说我人也还行。”

“你听错了。”

梅认真地举手。

“梅也听见了。”

哈克老爹瞪了她一眼。

梅眨眨眼,完全不怕。

哈克老爹冷哼一声。

“滚。”

罗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谢了。”

“少来这套。”

哈克老爹头也不回。

“后天来拿,下次再把刀用成这样,维修费翻倍。”

罗南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那我现在把谢谢收回还来得及吗?”

“呵。”

罗南摸著明显瘪下去的钱袋,带著梅走出铁匠铺。

阳光有些刺眼。

梅抬头看他,脸上明显洋溢著开心。

“罗南被夸了。”

“没有。”

“他说人也还行。”

“你听错了。”

“梅没有听错!”

罗南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怎么我被夸了反倒你这么开心?被夸了也不能当饭吃。”

梅认真想了想。

“可是会开心一点。”

罗南脚步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

“......一点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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