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爱折腾,他叶达康也爱折腾,怎么我们就没折腾出你这么大的动静?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还是有真本事!”

“就是我乾的这些事,叶科长和许科长在背后也帮了我很多,就连厂长也担了风险,我可不敢贪功。”

陆文渊笑著说,他根本不接周建雄的话茬。

周科长见陆文渊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这回是真笑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

“小陆啊,你这人就是太谦虚。不过这年头谦虚也是好事。”

“现在都五五年了,有好些事留著就是个大脓包,得戳一戳才能戳破,这些事啊,可不只是我们这些人这么想。”

“不过小陆,你放心,在咱们一机厂,你就是咱们的大功臣,咱们厂的这些工人兄弟最实在,谁能让机器转得快,谁就是好样的!

別管是邹厂长还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

只要在咱们厂的这一亩三分地里,没有人能拿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乱搞,你呀,就安安心心搞你的技术。”

陆文渊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 1955年意味著什么,后来的特殊时期,在这个年代已经冒了个小头。

外面的风声確实紧了起来,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周建雄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可陆文渊明白,对方这是在主动卖好。

周建雄也確实没什么坏心思,自从上次在食堂知道了陆文渊的父亲是陆振华之后,他就一直想跟陆文渊结个善缘。

他是管计划科不假,但他也天天为厂里的经费发愁。

他心里盘算著,万一哪天风向不对了,厂里的那些资金转不动了,还有陆文渊的这层关係在,说不定能得到陆老爷子的资金支持,让一机厂全体上下都能喘口气。

“周科长,厂里的照顾我心里都有数,我一定好好钻研,绝不给咱们一机厂丟脸。”陆文渊心思转了转,然后回答。

两人相视一笑,这话就算过了。

又聊了一会后,周建雄打了个哈欠。他笑著站起了身。

“瞧瞧,我这年纪上来了,身体素质就是跟不上,坐了一会就腰酸背痛的。这样,小陆同志,你先坐著,我上去躺一会。”

陆文渊点了点头,最后,他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草稿纸,又掏出一根削好的铅笔。

“那您就先上去休息,你也知道我这几天都往中关村跑,认了严先生做老师,就算是来了长春,我的课业也不能落下,我在这再算算题。”

“成,好学是好事,但也別太辛苦了。”

周建雄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踩著脚踏木板爬上了床铺。

陆文渊点了点头,然后將注意力重新沉浸在草稿纸上。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將一整页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后,他只觉得眼睛酸涩。

陆文渊放下了铅笔,揉了揉眉心,转头跳向窗外。

此时正是10月底,四九城的天气虽然入了秋,但也只是掉下了一些黄叶子,穿件单衣再加个外套还能勉强应付。

可火车越往东北开,天气就越冷。

隔著那层並不厚实的玻璃窗户,陆文渊也能感觉到凉气正顺著窗户拼命往自己身上钻。

就连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外头一闪而过的华北平原的黄土,逐渐变成了东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黑土地。

他偶尔甚至还能看到远处光禿禿的白樺林在寒风中摇曳。

冷风颼颼的往窗户缝里灌,这下陆文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解开了行李包,给自己套了件厚实的棉大衣。

然后他又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

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黑土地,陆文渊有些出神。

在满洲里口岸顶著西伯利亚的寒风睁开眼,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那个时候的他,又慌张又迷茫,满心都是恐惧,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好,生怕一不小心就吃了枪子,那就有点太冤了。

当时他也是坐著这样一辆绿皮火车,只不过那个时候是从边境回首都,而这次是从首都去东北。

兜兜转转,他竟然又回到了这片黑土地上。

只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有之前那么迷茫了。

他现在在一机厂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有了实打实的技术功底,还结识了华罗庚、严济慈、老舍这样的泰斗,甚至要去见光学领域的奠基人王大珩。

虽然前路迷茫,但至少他也有了几分底气。

“只不过还需要再努努力啊……”

陆文渊这样低声来了一句,隨后他把自己那双冻得有点僵住的手搓了搓,活动了一下关节。

然后就这么低下头,就著走廊里的灯光继续翻开了下一页草稿纸。

……

18个小时后。

“呜呜呜!!!”

伴隨著一声汽笛声,蒸汽机车喷出了巨大的雾气,坐在车里的人都能感觉得到,火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各位旅客同志请注意,前方到站长春站……”

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的播报声。

陆文渊坐在走廊的硬木座上,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那座满是苏式风格的建筑。

长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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