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帝」之死(3)
从正前方延伸出来,穿过空气,穿过他的视野,延伸到他身后,没入走廊深处的黑暗之中。
它在发光。
没有光源,没有光子,只有“亮”本身。
亮度从光线中剥离,变成了一种独立存在的东西。
姚翀闭上了眼睛。
线並没有因为闭眼而消失。
它们甚至变得更清晰了。
他睁开眼。
线变淡了。
他又闭上。
线变清晰了。
他又睁开。
“所以你的意思是,”姚翀说,“我以后得闭著眼睛上班。”
“你以前上班也没睁多大眼。”
“……这是关心我的视力还是讽刺我的工作態度?”
“两者都有。”
闭眼这个动作反而关闭了某种“过滤”机制,让原本被视觉皮层屏蔽的信息直接涌入了意识。
“每个人看见的数量不一样。”刘攀说,“你待了十九个小时,十九乘以π取整,五十九条。
我待了三十七个半小时,一百一十七条。”
“它在数我们。”
“对。”
“陈教授呢?”
“他十四个小时前来过,四十四条,如果他还没走的话。”
姚翀睁开眼,线消失了。
屏幕上还是一条数据径跡。
“攀哥,逻辑上不对。”
“我知道。”
“这些线知道我们每个人在接触到某种东西之后活了多久。
它们在根据我们的个人信息定製被看见的方式,这不是粒子,这不是物理现象。”
“对。”
“那是什么?”
刘攀没回答。
因为主控室的灯灭了。
屏幕还亮著。
设备还在运行。
指示灯还在闪。
只是头顶的照明灯灭了。
有人精確地、只把“照明”这个功能从灯里抽走了。
然后温度变了。
桌面冰美式的凝水珠还在以原速蒸发——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没降。
但姚翀感觉到了冷。
绕过皮肤,绕过大脑温度感受区,直接抵达某个更深处的冷。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
那个器官不感知温度、不感知触压、不感知痛觉。
它只感知一件事:被注视。
被注视本身成了这个房间的物理定律。
引力。
电磁力。
被注视。
没有方向,没有源头,没有对抗的可能。
整个空间在看。
姚翀发现自己在发抖。
恐惧他见过——
恐惧有方向,可以对抗。
这个没有。
高频、低幅、只有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手没有在抖。
骨头在抖。
骨骼自己在震。
频率——
他不需要算。
那个数字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浮上来——
2.2纳秒。
和之前一模一样。
“攀哥。”
沉默。
“刘攀。”
还是沉默。
姚翀控制著椅子转过来。
刘攀站在主控室的正中央。
他的左手仍然手心朝上,五指微张。
脚底离地面大约两厘米。
一百一十七条发光的线从四面八方匯聚到刘攀的身上,穿过他的手掌、手臂、胸腔、头颅,像一根根锚链把他固定在半空中。
他在笑。
和“合上之后感觉非常好”时一模一样。
“子翀。”刘攀说。
他的声音从那些线中间传过来,带著金属般的共鸣,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好像看见协议了。”
然后灯灭了。
所有的灯。
屏幕也灭了。
设备也灭了。
唯一还亮著的,是那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