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树……

不,埃里克·弗格森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会被那人轻易杀死?为什么那人能与自己正面角力?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事实如此。

当那个人影走近时,埃里克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明明他手中空无一物,仅剩肉体凡胎。

明明他的步伐蹣跚踉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明明他浑身都被鲜血浸染,气味如此香甜。

为什么自己感知到的,却是死亡的味道?

拳头砸在坚硬的树皮上,发出阵阵闷响。粗糲的表面將肖恩的皮肤划破,可他似乎感知不到疼痛似的,继续挥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直至树皮皸裂,纤维粉碎,直至皮肉模糊,血流如注,直至那只大手攥住了深藏於树干之中的人头。

那是埃里克的头。

是他仅剩的人躯。

噗!

他被硬生生从树中拽了出来。

一颗人头,下方连接著无数神经脉络,仿若叶脉,末端还在微微蠕动。

死期將近,埃里克反而没那么恐惧了。

两颗昏黄的眼珠在眼眶中乱转、颤动,將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血肉在编织,骨骼在重组,残损的拳锋恢復如初。

瞧啊,它多么有力,甚至能捏碎我的头盖骨。

听啊,它多么悦耳,高位的存在正於其中徜徉,歌唱著,欢呼著,为“好朋友”的勇武欢欣雀跃。

埃里克明白了一切。

在颅骨的碎片將大脑搅成一团浆糊之前,他发出了最后的呢喃:

“原来,高等存在垂青的是你。”

肖恩將手上的污秽甩掉,长出了一口气。

他眨眨眼,试图將蒙在眼前的血色擦除。

巫师死了,我要干什么来著?

轰!轰!

外面似乎又打雷了,巨大的声音在肖恩迷濛的心识中劈开一道裂缝。

清理战场。

对,清理战场!

焚烧污秽,超度亡者,救治伤员。

妖冶的血焰將人面树留下的一切尽数吞噬,化作团团焦灰。

肖恩趴在地上,用手挖掘著泥土,神色仓皇,焦急不已。

“在哪呢,你们在哪?”

“好朋友,你在找什么呀?”那个空灵的声音轻轻发问。

“我在找活下来的战友。”肖恩喃喃道,“应该还有一个人活著。”

“三个人。”他重复道,“这一战,有三个人活了下来。”

三个?

不,不对,现在就剩两个了。

……两个!

他妈的,罗南·弗罗斯特。

你个狗东西,怎么又从地狱爬出来扰老子的清梦!

肖恩站起身,环顾四周,愤怒地大喊:

“罗南,你个混蛋,死哪去了?”

山洞中回音重重,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理所当然。

肖恩想。

罗南·弗罗斯特,一个优秀的教官、可靠的战友、不可理喻的上司、一意孤行的独裁將军、被仇恨吞噬的可怜人。

他早就死了。

而这,也不是梦。

当明悟到这一点后,肖恩周遭盘旋的血色火焰渐渐褪色,復归纯白。

他呆立在原地许久不动。

直至外界再度传来轰鸣声。

这一次,肖恩听清了,那不是雷声,而是枪声。

“啊,没留下活口。”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將愤怒与苦涩悉数吞下。

隨后,他弯腰將地上的短刀捡起,放到眼前仔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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