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翻身上马。

马队离开李家村时,村口那些原本只敢躲在门缝后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跪。

只是站在风里,看著那面黑底金线的唐旗远去。

可那一道道目光,比跪拜更沉。

离开李家村后,李道宗一行人来到一处僻静破庙前。

庙门半塌,香案残破,风从漏瓦里灌进来,吹得地上枯叶打转。

一道乾瘦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穿著灰布长衫,远远看去像个不起眼的帐房先生。

可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极亮,像能把人心最深处的缝隙都看透。

“属下徐茂公,参见主公。”

徐茂公躬身行礼。

李道宗走进破庙,在一块乾净石头上坐下。

“起来吧。谍司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徐茂公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主公方才在村口听到的那句『寧见唐旗,不见乾税』,如今已经不只在关中流传。”

李道宗接过卷宗,眉梢微挑。

徐茂公缓声道:“弘农郡、商州一带,都已经有了这句民谣。”

薛仁贵站在一旁,眼神一动。

“已经传到大乾治下了?”

“是。”

徐茂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弘农郡,三处乡里夜间传唱此谣。”

“商州南渡口,三百民夫私刻唐旗。”

“乾吏禁谣,结果越禁越传。”

薛仁贵冷声道:“大乾官府不抓?”

徐茂公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抓。”

“可越抓,传得越快。”

“一个人唱,是妖言惑眾;一百个人唱,是聚眾闹事;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在私下说,大乾难道还能把自己的百姓杀乾净?”

破庙里一时只剩风声。

徐茂公继续道:“大乾这些年苛捐杂税层层加码,百姓早就被逼到了绝路。如今他们听说关中百姓不但免了人头税,还能分荒田、领粮种,心里那口怨气就压不住了。”

“他们私下都在问三句话。”

“唐军到底好不好?”

“唐旗插过来之后,是不是真能活?”

“若唐军打到自家门口,自己该不该开门?”

薛仁贵听得眼神微凝。

他打过无数硬仗,自然知道这三句话意味著什么。

兵马未至,人心先动。

这比攻下一座城更可怕。

徐茂公收起笑意,郑重道:“主公,这句民谣已经变成了一把刀。”

“刀口不在战场,在大乾最底层。”

“大乾的根,正在从下面烂。”

李道宗低头看著卷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意。

杀人诛心。

有些仗,不必见血,却比十万铁骑冲阵更要命。

大乾朝廷现在只怕连睡觉都睡不安稳了。

不过,徐茂公很快话锋一转。

“但主公,关中深处也並非全然安稳。”

“说。”

“门阀余孽和大乾旧朝死忠还在动。”

徐茂公从卷宗里抽出另一页。

“有人准备往村井里投毒,有人想烧新开垦的荒田,还有人盯上了推行新政的基层官吏。”

薛仁贵眼神骤寒。

“找死。”

徐茂公神色不变。

“他们確实在找死。”

“只是属下还没有立刻收网。”

李道宗抬眼看他。

徐茂公躬身道:“这些人做事看似隱秘,实则一举一动早已被谍司暗线盯住。现在动手,只能抓几个爪牙。”

“属下想再等一等。”

“等他们把背后的联络网露出来。”

“到时候,一併连根拔起。”

李道宗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做得好。”

他走出破庙,寒风扑面而来。

远处天色灰沉,关中平原却並不显得萧条。

李道宗翻身上马,带著眾人登上一处高地。

站在这里,能俯瞰大半片关中。

远处城池上,黑底金线的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官道上,粮车一辆接一辆驶进官仓。

新誊写的户籍册从旧衙库里搬出重新誊写,昔日门阀藏匿的隱田被一亩亩写进唐册。

田野间,无数百姓像勤劳的蚂蚁,在寒风中翻土、修渠、补埂。

更远的徵兵营外,年轻壮丁排成长龙,等著入营登记。他们不是被绳子捆来的,是自己来的。

李道宗按住腰间天子剑,感受著脚下这片土地传来的厚重力量。

粮仓总储,已经突破两百万石。

旧门阀隱匿的田册、商道重新流动的商税、归户百姓带来的新税基,正在一点点把关中的血脉重新接上。

兵源不断匯入玄甲军训练营。

民心,也如同冬日冻土下的暗流,正朝大唐匯聚。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

这是一个王朝真正扎根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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