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惊蛰
张永离京之后,司礼监的掌印便由秉笔太监谷大用暂时代理。谷大用也是东宫旧人,“八虎”之一。他和张永不同——张永虽然算不上清官,但至少办事有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和內阁打交道的时候也懂得留有余地。谷大用却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代理掌印不过半个月,內阁便感觉到了明显的压力。先是户部有一笔关於边镇粮餉的奏章,按例由司礼监批红髮回,结果谷大用压了五天不给批,最后还是杨廷和亲自让中书舍人去司礼监值房催了两次,才把批红的奏章拿回来。接著又出了几桩小事——几个御用监的採买太监在通州码头上和户部的税吏起了衝突,谷大用不但不约束手下,反而直接越过內阁,让东厂的人把那个税吏抓去问了两天话,问得人家魂飞魄散才放出来。最离谱的是,谷大用还把手伸到了人事任命上。有几个锦衣卫的缺出来,按例应当由兵部擬名单、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他却直接擬了一份名单送到內阁,说这是万岁爷的意思,让他们照办。杨廷和让人去豹房问了一趟,正德皇帝正忙著看新进的一批河曲马,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內阁的阁老们在文渊阁里碰头的时候,说起谷大用,都是一脸苦笑。杨廷和倒是沉得住气,只是说了一句“且忍他几日,等张永回来便好了”。梁储却在旁边补了一句:“张永是个山贼,谷大用是个流寇。山贼怎么著也还是比流寇好的。”
这话一说,几个阁老都苦笑了起来。他们都明白这话的意思。谷大用肯定知道自己只是暂时代理,这份权力落在他手里是有期限的,说不定哪天张永的船就到了通州码头,他的代理掌印就当到头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急著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权力变现——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多捞一点是一点,多抢一把是一把,至於朝政运转顺不顺畅、內阁烦不烦,那关他什么事?所以大家这个时候也只能忍一忍,等张永回来了。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市面上,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正在悄然发生。
从三月初开始,便有一个掛著“永昌號”招牌的商號在松江府一带大量收购棉花。这商號据说是南京过来的,主事的是个操北地口音的中年人,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赊欠,每一笔买卖都立契画押,当场结清现银。他对棉花的质量极为挑剔,每一包都要拆开来用手捻过,潮了的不收,发黄的不收,纤维太短的不收,但凡有一点瑕疵,当场便退了回去。便是价格,也是錙銖必较,每担多少银子都要跟牙行磨上半天。起初那些棉商还嫌他麻烦,但做了几笔之后,大家便都抢著要把棉花卖给他——因为他要的量实在是太大了。別的商號买棉花,一次不过几十包、几百包,永昌號一开口便是几千包。更难得的是,他手里有现银。这年头做买卖,赊欠是常事,能当场付清现银的买家,便是挑剔些,大家也愿意忍。
於是松江府的棉花便一船一船地往永昌號的货栈里运。到了三月中旬,市面上原棉的价格已经被抬起了將近一成。几个做棉布生意的大商户开始有些不安,派人去打听永昌號的来路,却只打听到东家姓张,旁的一概不知。至於永昌號买这么多棉花干什么——既然不知底细,大家便也只当是个財大气粗的北地豪商,看中了松江的棉花好,要囤货。这种事情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
然而到了三月底,永昌號忽然停止了收购。接著,运送棉花的船队便一船一船地往松江城外的一座皇庄方向去了。那座皇庄原本是官田,后来被划入內帑,由宫里派人管著,平日里铁桶一般,外人根本进不去。但远远地能望见皇庄旁边的河上新架了一座大水轮,日夜不停地转著,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有几个好事之徒想靠近看看,刚走到河对岸便被几个穿便衣的人拦住了,客客气气地说这是宫里办差的禁地,閒人免入。松江本地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凡是跟宫里沾边的事,绕著走是最聪明的做法。
五月,第一批棉纱开始出货。
皇庄的出货方式很低调——他们在松江城里租了一间不起眼的铺面,掛了块同样写著“永昌號”的招牌,也没见怎么吆喝,便把棉纱摆上了柜檯。价格一掛出来,整条街都炸了锅。
周锦川是松江本地的一个中等棉纱商人,祖上三代都是做纺织买卖的,到他手里,家里有一间小有名气的作坊,雇了三十几个纺纱工,每天能出一百多斤纱。他的纱质量不差,价格也公道,在松江城里攒了不少老主顾,大多是下游的织布作坊,有几家已经跟他合作了十几年,彼此信得过,价钱也都是按季议定的,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天一早,周锦川正在作坊里看工人整理新到的一批棉花,外面忽然来了个人,是他合作了七八年的老主顾——城东宋家织布坊的管事。宋管事一进门便满脸赔笑,又是作揖又是告罪,说宋家今年遇了些变故,手头周转不开,之前订的那批纱怕是没法按约买了。按照契约上的条款,宋家愿意如数赔付违约金,一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