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妥协(1)
所以这一次,张永决定要做一回清官。不是不拿,而是分毫不拿。不光自己不拿,他还把带来的几个亲信太监和管事叫到一起,关起门来跟他们交了底。
“咱知道你们辛苦。”张永坐在上首,手里捏著那柄蒲扇,目光一个一个地从底下人的脸上扫过去,“这两个月,大傢伙儿都出了大力。按规矩,这笔买卖赚了钱,大傢伙儿都要分润。但是这次,咱要跟你们说个事情——这次的钱,谁也不许伸手。”
底下几个人面面相覷,却都不敢吭声。张永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不是不让你们发財。咱的意思是,这笔钱是万岁爷亲自盯著的。万岁爷盯得有多紧,你们也看见了。你们跟著咱在宫里头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万岁爷对一桩买卖这样上心过?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手脚不乾净,被万岁爷知道了,咱可保不住你们。刘瑾当年有多风光?他的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万岁爷的钱,动了就是个死。”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转过身来:“但是咱心里有数。你们跟著咱出来办差,吃不好睡不好,大热天的窝在这松江乡下,功劳苦劳都有。等这趟差事办完了,回了京,万岁爷那边自然有赏赐。咱也会记著你们的。以后內帑的產业越做越大,有的是发財的机会。咱家也不会亏待你们,但这一次——都给咱家把手洗乾净了。”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张永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散了。他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
就在张永在松江一心等著差事收尾的时候,京师里已经是另一个天了。
周锦川的信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终於送到了他堂兄周锦荣的手里。周锦荣是户科给事中,官不大,但位置很关键——户科管著天下赋税钱粮,所有涉及到朝廷財政的事情,户科的给事中都有权风闻奏事。周锦荣拿到信的时候正在户科值房里当值,拆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色便沉了下来。信的末尾,堂弟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写道:“弟之身家性命,皆悬於此。兄若有门路,万望援手。”
周锦荣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在值房里踱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吏科给事中王焜。王焜是他同年的进士,平日跟他私交不错,更重要的是,王焜有个远房表兄在都察院做御史。周锦荣虽然不知道那位御史背后站著的是谁,但他知道,王焜有办法把这件事捅上去,而且能捅对地方。
当天傍晚,周锦荣便找到了王焜,两人在吏科值房旁边的小茶房里坐了一会儿。周锦荣把堂弟的信拿给王焜看了,又把永昌號如何在松江低价倾销棉纱、如何把本地作坊逼得走投无路的事情说了一遍。王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永昌號背后是宫里的太监,皇庄的產业,动这个,怕是不容易。”
“永昌號再大,也是太监在管。动不了皇庄,还动不了一个太监?”
王焜没有立刻表態,只是说他先找人探探风。过了几天,都察院的一位广东道监察御史便上了一道弹章,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奉旨督办皇庄纺纱工坊,却以势压商,低价倾销棉纱,致使松江织户倾家荡產,流离失所”。弹章写得义正词严,说松江一府之织户,不下数万人,皆赖纺纱织布为生,今皇庄压低纱价,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长此以往,松江数十万织户何以聊生?又引用孟子的话,说“民之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今皇庄夺民恆產,使小民无恆心,实非圣朝之福。
这道弹章递上去之后,正德皇帝照例没有理会。他甚至都没看,只是从谷大用那里那里听说了一句“有人弹劾张永与民爭利”,便隨手把奏章丟到了一边。
弹章留中不发,这在正德朝是常有的事,但这一次不一样——皇帝不理会,弹章反而越来越多。有人开了头,便有人跟进。都察院的御史们一看有人打了头阵而没有被惩罚,便纷纷跟进。先是河南道、山东道、山西道的御史各自上了弹章,接著是六科的给事中们也加入了进来。弹劾的內容大同小异,都是说张永在松江倚仗皇权、与民爭利,请求万岁收回成命、关闭皇庄工坊、將张永召回问罪。
正德皇帝每天坐在豹房里,看著弹劾张永的奏章堆得越来越高,心里不但不急,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快意。终於来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装模作样地把这些奏章全都留中不发,一个字都不批,一个態度都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