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专利
杨廷和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著正德皇帝。皇帝方才那两句话问得天真,但越是天真的问题,越不好答。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陛下所问,臣以为当分两层来说。第一层,若是寻常百姓自家造出了这样的机器,纺出了又好又便宜的棉纱,那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朝廷不但不会禁他,反而应该嘉奖。这是陛下说的『越多越好』,臣完全赞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陛下不是寻常百姓。陛下是天子。”
他把“天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分量却很重。
“光武帝尝言:『天子不与白衣同。』白衣百姓可以做、也应该做的事情,天子未必能做;天子可以做、也应该做的事情,白衣百姓很多却是不能做的。夫子说:『为政以德,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这是说天子与百姓,所居之位不同,所行之道亦不同。天子要行天子的道,臣子要行臣子的道,商人就要行商人的道。如果是一个商人,他造出更好的纺车,把棉纱卖得更便宜,人人都夸他会做生意,没有人会说他『与民爭利』——因为他自己就是民,民与民爭利,爭得过是本事,爭不过是活该。
但陛下是天子。一来,天子富有四海,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若是也像商人一样去爭利,那便是以万乘之尊,与编户齐民爭錙銖之利。这没有必要,贏了,於陛下何益?这就是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了。
二来……騏驥与乌龟赛跑,自然是騏驥会贏。但是这贏得有光彩吗?陛下主持神器,和民间商贾的差距,比騏驥和乌龟还要大,和他们下到一个场子里,实在是自降身份,有损圣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有一层可虑者。陛下开了这个头,往后內帑各处皇庄纷纷效仿,今天开纺纱厂,明天开织布厂,后天开染坊——那松江的商人还做什么生意?苏州的商人还做什么生意?天下商贾,皆仰朝廷鼻息,这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正德皇帝听著杨廷和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著眼帘,像是在认真地琢磨这番话里的道理。等杨廷和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这一声嘆息嘆得极自然,既像是对杨廷和的话表示理解,又像是对自己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感到惋惜。
“杨师傅说的是。朕是天子,有些事情百姓能做,朕確实不该做。”他把玩著手边的茶盏,语气软了下来,“只是杨师傅可知道,朕为了做这个纺车,花了多少內帑的银子?从范进当初在永定河边试製第一台样机开始,木料、铜料、工匠的工钱、水轮的修建、厂房的营建,前前后后花了好几个月,银子像流水一样淌出去。朕当时想著,这水力纺车若是做成了,天下多出许多又好又便宜的棉纱,受冻的人便能少一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把茶盏搁下,两手一摊,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谁知道好事没做成,反倒惹出这么多麻烦。如今银子也花了,机器也造出来了,就这样废了,那些银子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朕的內帑的银子也是天下的银子,白白花了,朕想想便心疼。”
杨廷和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皇帝的语气软了,姿態低了,话里话外都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是要让步了。杨廷和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太清楚这种时刻该怎么接了。皇帝让步的时候,做臣子的绝不能穷追猛打,必须给皇帝留足体面,甚至要主动替皇帝搭好下台的梯子。
於是他立刻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圣明。陛下为天下百姓谋福的用心,臣等岂有不知?水力纺车一事,陛下本意是好的,只是推行之际出了些意外,这也是常有的事。陛下能念及內帑之费、百姓之利,实乃社稷之福。”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总算有人懂我”的神色。他靠在榻上想了想,忽然像是灵光一闪似的,身子往前一倾:“朕有个主意。这水力纺车的技术,是朝廷花了银子才弄出来的,若是一把火烧了,太可惜了。既然松江那些商人嫌朕跟他们爭利,那朕不爭了。朕把这纺车的图纸和做法都公开出去,让天下的织户都能照著做。谁想开作坊,谁想造纺车,都由他们自己去弄。”
杨廷和正要开口称颂,正德皇帝又接著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边说边想:“杨师傅方才也说了,朕是天子。但天子做事,总不能光吃亏。这纺车是朝廷花了银子研造出来的,朝廷花了银子,那些要用纺车的人,总该给朝廷一些回报吧?朕想过了,若是有人想要用朕的纺车,总不能白白地占了朕,占了朝廷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