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下山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在那天之中,他看到了一道道因果之线在交织、纠缠、断裂、重生。
“该来的,终於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將抄好的经文叠好,放在书架上,站起身来,走出藏经阁。
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他出来,停下手中的扫帚,问道:“无心,你是不是要下山了?”
“是。”
“什么时候?”
“现在。”
苏婉清的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顾不上捡,只是看著无心,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楚狂奴从石狮子旁边跳了起来,扔掉手中的树枝,兴奋得满脸通红。“终於要下山了!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李淳罡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常。“师兄,贫僧跟你去。”
洛阳从后山走了出来,黑衣如墨,长发如雪,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本座……贫尼也去。”
无心看著他们,目光从苏婉清脸上扫过,从楚狂奴脸上扫过,从李淳罡脸上扫过,从洛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山门外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走吧。”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行人走出山门,沿著青石台阶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无心走在最前面,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手中提著那柄短剑,剑鞘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楚狂奴走在苏婉清身后,赤手空拳,但他的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著凌厉的剑气。
李淳罡走在楚狂奴身后,赤足,灰色僧袍,左臂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洛阳走在最后面,黑衣如墨,长发如雪,赤足,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微微颤抖。
山下的青州城,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门窗紧闭,路边的小摊东倒西歪,一片萧条。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一行人走过,又赶紧缩了回去。
青州城的知府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名文正,是朱安三年前登基后新任命的地方官。
此人虽无大才,但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在青州城颇得民心。
他听到无心等人下山的消息,连忙从府衙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门口,单膝跪在无心面前,声音发颤。“大师,您终於来了。”
无心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王施主,起来说话。”
王文正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满脸焦急。
“大师,金陵叛军已经攻到了青州城下,距离此地不过百里。六万大军,兵精粮足,势不可挡。下官已经派人向朝廷求援,但朝廷那边……恐怕也是自顾不暇。”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曹长卿那边呢?”
“曹长卿在西楚旧地起兵,聚眾数万,与金陵叛军遥相呼应。但他没有攻打朝廷,而是打著『復辟西楚』的旗號,忙著收復西楚旧地。下官派人去跟他联络,他倒是很客气,说只要朝廷不干涉他復国,他就不与朝廷为敌。”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个正在西楚旧地上纵横捭闔的身影上。
“曹长卿,你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一行人没有在青州城停留,而是继续南下,沿著官道朝金陵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景象比青州城更加悽惨,村庄被烧毁,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楚狂奴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李淳罡的眉头微微皱起,洛阳的脸色更加苍白。
只有无心,面色平静如常,仿佛那些惨状只是过眼云烟。
走了三天,他们终於遇到了第一批叛军。
那是一个千人队,驻扎在一座无名的小山丘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腰间挎著两把弯刀。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无心等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哟,哪里来的和尚?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无心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要去金陵。”
壮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无心一番,从光溜溜的脑袋到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又从布鞋回到那张溅了几滴血的脸。
“去金陵?去送死?”
“去度人。”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粗野而放肆,在山间迴荡。
身后的那些士兵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如同夜梟的啼哭。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目光变得冰冷如霜。“和尚,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老子只知道,这条道,是老子说了算。想过?拿买路钱来。”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贫僧没有钱。”
“没有钱?那就把命留下。”
壮汉拔出弯刀,刀尖指著无心的眉心,刀身上的血跡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