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桌上,程大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著,张奕夫则拿筷子敲著碗沿,摇头晃脑地感嘆:“公子这番话,既体面又实在,既护了部下原本面子,又给了老丈人面子。”

几个二世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很快这感慨就被旁边阎虎那一桌的喧闹声给衝散了。

阎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偏厅那边窜了过来,正嬉皮笑脸地站在袁保身后,一只蒲扇大的巴掌“呼”地拍在袁保的肩膀上,拍得袁保往前踉蹌了半步。

“袁保!袁保!”

阎虎咧著大嘴,露出一口板牙,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在嗡嗡响,“你准备好了没有?我们可准备好了!闹洞房!闹洞房!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堂的年轻將领赶紧全都跟著起鬨。

有人扯著嗓子喊“三日无大小”,有人吹起了尖利的口哨,有人乾脆把筷子往桌上敲起来鼓譟。

这个年代有闹洞房习俗,且非常盛行,民间叫“闹房”、“吵新人”、“炒新郎”,核心规矩是新婚三日无大小。

时间点在合卺礼(交杯酒)之后、新人入洞房当晚开始,一直持续到婚后第三天。

核心规则是三日无大小,长辈、平辈、晚辈都能闹,新人与主家不能生气,越闹越吉利、越闹越发。

常见玩法是闹新郎(炒新郎),一般是亲友灌酒、戏弄、罚做动作,徽州等地以“灌醉新郎”为乐,不醉不算圆满。

还有闹新娘(弄新妇),主要是言语调笑、猜谜、看手看脚、翻床、撒帐、听房(窗外偷听),部分地区尺度极大。

还有听房,亲友在洞房外偷听,次日传扬,视为“和睦吉兆”。除此之外还有嗨哟撒帐,即向新人撒金钱、彩果、枣栗花生,寓意早生贵子。

袁保转过身来,面对著这一群摩拳擦掌的袍泽,脸上的表情倒还镇定,只是耳朵根已经红了些许,显然內心情绪波动很大。

他整了整被阎虎拍歪的衣襟,站得笔直,语气一如既往的简短:“准备好了,还请诸位……克制一些。”

“克制?”郝应锡从旁边窜出来,手里举著一只倒了满杯的烧酒,笑得一脸促狭,“袁保你镇抚司查我们的时候,可从来不说克制啊!今天轮到我们闹你,倒想起克制来了?”

眾人哄堂大笑,程大略更是笑得直拍桌子。刘坤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新郎官说了算一半,新娘说了算另一半,等会儿咱们得听听新娘子怎么说。”

又是一阵起鬨,有人已经开始往洞房的方向张望了。

袁保被这帮人围著,只是笑了笑,也不回嘴,朝眾人抱了抱拳便转身去招待其他桌的宾客了。

眼见周遭热闹,主宾桌上的刘体纯笑眯眯地注视著小辈胡闹,面上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

他放下自己的酒碗,朝左右隨意地说了句“方便一下”,便离开了座位,隨即不急不缓地往廊道那头走去。

路过小辈那桌时,他在刘坤身后停了半步,弯下腰,隨口一问:“坤儿,带我去方便方便,这宅子你比我熟,我找不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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