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亲卫掀帘进来。

“乐间以下犯上,出言不逊,按军法当责二十军棍。”卿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刚才乐间说的话根本对他没有影响,他也根本没有生气,“念其乃名將之后,减半,责十棍。卸其副將之职,留在营中听用,无令不得出营。”

亲卫准备过来架著乐间胳膊,后者没有求饶,嗤笑一声主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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滹沱河在暮色里像一条懒洋洋的灰布,铺在太行山冲积下来的平原上。

南岸的芦苇盪连绵十几里,苇秆子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从东边吹过来,苇浪一波一波地翻涌,在夕阳底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从远处看,这片芦苇盪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声和苇叶摩擦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但芦苇深处藏著三千个人。

庞煖的人,庞煖亲自带人过来了。

作为对抗栗腹整个计策里最重要的环节,也作为庞煖回归赵国的第一仗,於情於理,他都不太放心,也更谨慎,所以才不惜自身年龄,披星赶月来到这里设伏。

燕军的运粮车队是从武阳仓出来的,这是本月的第三批,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批,五百辆牛车,每辆车上堆著二十石粟米,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盖著。

车队两侧是护粮的步卒,两千人,领队的校尉骑著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官道沿著滹沱河南岸蜿蜒,一侧是河水,一侧就是那一望无际的芦苇盪。

牛车的木轮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发出单调的嘎吱声,赶车的役夫们耷拉著脑袋打盹,步卒们扛著戈矛走得松松垮垮。

车队走到芦苇盪最密的那一段时,风忽然停了,苇浪不摇了。

天地之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突然,芦苇盪深处亮起了一点火光。

它从芦苇深处飞出来,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第一辆牛车的油布上。

紧接著,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火光从芦苇盪里飞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掀翻了一座火炉,那是庞煖的火箭。

三千骑兵同时在箭头上缠了浸过松脂的麻布,点燃,拉弓,松弦。箭矢带著火焰飞出去,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然后劈头盖脸地砸在运粮车队上。

最先著的是牛车上的油布,油布是用来防雨的,浸过桐油,碰火就著。

火苗从第一辆车的油布上躥起来,在一瞬间就吞掉了整辆牛车。拉车的牛被火焰裹住了,发出一声人的耳朵几乎无法承受的惨嚎。

那牛拉著燃烧的车厢疯狂地往前冲,把赶车的役夫从车辕上顛飞出去,役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燃烧的牛车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官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火道,粟米在烈火中爆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庞煖带著人绞杀了还活著的步卒,然后原路返回。

那条火龙一直烧到后半夜才慢慢熄灭。

人和马的尸体蜷缩在地上,有的抱成一团,有的伸直了四肢,皮肉全烧没了,只剩骨头,骨头也是黑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焦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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