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把式顿了顿,“老药师说,这个年轻人要收。他就在那儿等著。等了小半年。”

车辙印在身后被雪一点点填平。

药材铺在村子最深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条凳上搓草绳。

听见蹄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车上下来的不是孙把式。

他站起来。

左腿拖在身后,膝盖以下是一根粗削的杨木棍,棍头绑著磨得发亮的铁箍,棍尾沾著干泥和碎草屑。

他没说话,只是盯著沈宿腰间那块木牌看了两息。

沈宿下车,递上老药师的纸条。

老人接过,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宿以为他不识字。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进铺。

铁箍敲在门槛上,闷响。

门槛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每一道都是那根木腿磕出来的。

他脚上的布鞋后跟已经磨穿,露出打了补丁的袜子,脚跟上还有一道新划的血口。

沈宿看著那些凹痕,没说话。

等了十几年,门槛磕成这样。

张药农从墙角搬出一筐续断,拿起一截让沈宿看断面。

白浆足的能拉丝,根皮上的木栓层很薄。

老山货。

沈宿用手指掐了掐断面,白浆粘在指腹上。

以后在北乡收药,这就是標准。

他把预付药钱放在桌上。

张药农没数,只用手掂了掂,点头。

“这批货,是留给老药师的。”

张药农没看沈宿,手里的草绳绕紧了,“那桿秤,也是他送的。十几年了,没换过。”

装完货,张药农抬头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

“大雪快来了。”

他声音沙哑,“山里的老熊今年扒了更厚的苔蘚做窝,这是早雪的天象。雪一盖,路就封,药材出不了山。”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腿。

“我腿不好,走不动。”

沈宿没说话。

他听出来了,老人不是怕雪,是怕自己活不到开春。

“北乡的雪一下就是半个月,碎石坡上的续断就冻坏了。”

老人用脚尖轻轻抹平门槛上那道新蹭歪的铁箍痕,“冻坏的续断,皮肉分离,熬不出浆。”

沈宿看著他抹平那道痕。

他不是在抹平凹痕,是在抹平不甘心。

“开春前,”沈宿说,“我再跑一趟。雪化了就过来,帮你把冬天的存货运出去。”

张药农没应。

他把草绳在掌心里重新绕了两圈,绕得很紧,没松。

回来的路上,雪开始飘了。

车辙印在身后的官道上,被落下的雪一点点填平。

酉时。

回到晋阳城。

劈柴巷的灶台还亮著火光。

新到的威灵仙根须上还带著没抖净的泥土。

沈宿在灶前蹲下,从竹筐里挑出一根断茬乾净的老续断,皮纹深,根肉厚,搁在药锅旁。

其余的,让大山分成两堆。

一堆送王鬍子的新单子,一堆留在劈柴巷。

夜幕降临。

沈宿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炭条在续断那行旁边,记下“稳价”二字。

窗外雪落在灶台上,把新砌的砖缝填成白色。

沈宿没有合上帐本。

他看著张药农那根木腿,想起门槛上被铁箍磕出几十年的凹痕。

他想起自己的右肩——被赵宏用沉肘压过,被田耀宗砸裂过,又自己接上了。

北乡的规矩,和码头一样。

张药农的腿断了,所以他输了一辈子。

沈宿的骨头,还没断。

他吹灭油灯。

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

明天的路,和今天的车轮印一样——碾过去,就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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