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 章 错认
君姝仪便將想留下翠云伺候的事与他说了。
沈墨轩闻言轻笑:“不过是一个粗使丫鬟罢了,有什么不能应允的。”
他微微倾身,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语调慵懒:“只是不知,姐姐偏偏看上这丫头哪一点了?”
“我瞧她年纪尚小,性子老实乖顺,看著顺眼,便生了许多好感。”
“原来如此。”沈墨轩眉眼温润,语气似是感慨,“明日便叫她来姐姐身边伺候。”
两人閒话间,君姝仪端起茶盏慢慢饮著,安神茶温润入喉,一股淡淡的倦意席捲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有些无奈:“我午后明明睡了许长时间,怎的这会又困得厉害。”
沈墨轩眸光微动,体贴温柔道:“想来是白日里劳神了,姐姐早些回屋歇息罢,我便不在这里打扰了。”
君姝仪点点头,扬声唤了宝樱进来伺候安寢。
屋外廊下,晚风微凉。
翠云双膝跪地,垂著头,一字一句,將方才与君姝仪在后院的对话尽数复述给沈墨轩听。
“抬起头来。”
沈墨轩声线冷冽。
翠云战战兢兢抬头,落入他深邃沉沉的眼眸中。
他目光先是掠过她的脸庞,又缓缓落在她那双粗糙乾裂的手上。
果真如君姝仪所言,不过是个容貌平平、身世可怜的寻常丫头。
姐姐也只是一时心生怜悯,才想著將她留在身边。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心底那点莫名翻涌的烦闷与鬱气,稍稍散去大半。
沈墨轩敛去眼底晦涩:“待会去找宝樱拿疗伤药膏,把手上的伤治了。”
“安分守己便好,不要刻意博取她的怜悯,更不许与她过分亲近。”
只要一想到君姝仪会对旁人生出別样好感,哪怕对方只是个卑微丫鬟,他心底便縈绕著化不开的鬱气。
翠云嚇得浑身发颤,连忙磕头应声:“奴婢谨记公子吩咐,绝不敢逾矩半分!”
“滚吧。”
冰冷两个字落下,翠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下,快步回到下人居住的偏屋。
同屋的丫鬟见她满头冷汗、神色惶恐,下了床递给她副帕子,不由得好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被三公子训斥了?瞧你嚇得浑身都在冒汗。”
“没什么。”翠云擦了擦额上的汗,轻轻摇头,不愿多言。
那丫鬟见她不愿细说,也不勉强,自顾自絮絮念叨:“我还以为是公子知晓了你是从巫山国被掳来的奴隶,要將你赶出府呢。”
“不过管家將你买来的时候,应该也会跟主家说明你的身世吧。”
“奴隶都是奴隶,哪里的都一样。他们应该也不在意是从哪来的,用著顺手便是。”
那丫头嘆了口气:“近来大启和巫山国边境摩擦不断,战事將起,我从不在意两国之间的深仇大恨,说到底受苦受难的,终究是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
翠云默然听著,心里沉重了几分。
她是几年前被府中管家从奴隶集市买回,身为异国俘虏奴隶,生来便只能做最底层的粗活,任人差遣欺凌。
她自然是不甘为奴的,她早晚都会脱了奴籍回到故乡。
她在府里待了几年,自然知晓三公子並非表面那样温润,私下里性情乖戾阴鷙,行事莫测。
因此她平日里行事更是谨小慎微,步步小心,生怕半分行差踏错惹他厌弃。
可今日终究还是遭了主子厌弃,方才在他眼底,她分明嗅到了凛冽杀意,这才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姑娘不过是注意她几眼,同她说了几句话,他便要她一字一句说给他听,甚至是对她动了杀心。
脑海里不由得再度浮现出君姝仪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顏。
能得那姑娘垂怜,她自是开心的,只是万一惹得三公子仇视,那便是祸事了。
方才的对话,她並非全数如实稟报。
她將错认姑娘为巫山国圣子一事,悄悄隱瞒了下来。
巫山国世代信奉圣子庇佑,每三年便会举行盛大朝拜祭典。
她犹记多年前那场盛典,她跪在万千子民之中,遥遥叩拜高台之上的圣子。
彼时圣子年纪尚幼,眉眼尚带稚嫩。
可那五官轮廓、眉眼气韵,竟与方才那位姑娘生得如出一辙。
世上真会有生的如此相像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