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章案反对。

章抚须摇头:“涇原路居中策应,此时驰援为时尚早,且不知这次西夏战事目的为何,胡乱支援,岂不是自乱阵脚?

西夏时常会仗著自己军队机动力强,以及动员成本低的优势,集举国之兵偷袭某一路,像这次这般同时攻击两路不说没有,却是罕见,其目的不得不让他深思。

甚至他预感,小梁氏所率领的这二十万大军未必就不是幌子。

自熙寧开边夺下河湟之地后,西夏多次要求归还兰州,並对其年年用兵,若非范育独抗朝廷意旨,说不定熙河路如今是另一方光景。

熙河路如一把利剑,直插西夏腹地,不仅严重威胁其南部防线,更切断了西夏与河湟吐蕃的潜在联盟。

北宋控制熙河,得以从侧翼牵制西夏,並获取河湟良马,极大削弱了西夏的战略主动与战爭潜力。

所以这一仗的重点或许並非在环庆路。

“章帅所说正是,我军依託城寨,尚可自保;依某之见,当深沟高垒,凭坚城固守,耗其锐气,待其粮儘自退。”知环州府张存率先反对摺可適建议。

西夏有打草谷的习俗,二十万大军打草谷亦不是没发生过,抢掠一番后自会退兵。

“固守?”折可適浓眉一挑,“张知州,一味固守,岂非將城外百姓、良田尽数弃於敌手?西夏人若长期围困,四处抄掠,我军士气亦將受损!”

此时正值春耕之时,若將战爭时间拉长,对於环庆路而言確实被动。

堂內顿时议论纷纷,主守主战,各执一词。

章静静听著,並未立刻表態。

他深知,折可適善攻,张存求稳,皆有其理,但都不是应对当前危局的最佳方略。

这时,一直沉默的都监李浩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章帅,诸位,下官有一策,或可挫敌锐气,削弱其战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西夏大军远来,人吃马嚼,水源至关重要。”李浩指向地图上马岭水上游,“我军可遣死士,趁夜潜入上游,於此处————”他手指重重一点,“投放污秽之物乃至缓性毒药。不必立时毙命,但求使其人马腹泻、虚弱,拖延其进军速度,扰乱其军心。”

此计一出,满堂皆惊。

“此非君子所为!”一名文官模样的幕僚立刻出声反对,“两军交战,岂可行此————

此齷齪手段?有损天和,亦恐招致西夏更疯狂的报復!”

折可適却眼睛一亮,拍案道:“李都监此计大妙,对付豺狼,何须讲君子之道?能杀敌护民,便是好计,些许污名,我折可適愿担!”

张存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若能成功,確可收奇效。至少能为我军布防、坚壁清野爭取更多时日。”

章的目光再次扫过地图,掠过洪德城、马岭水,最终停留在代表石州的敌方標记上。

他心中已有定计。

“李都监之策,可行。”章资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折將军,此事由你选派机敏敢死之士执行,务必隱秘。”

“末將得令!”折可適抱拳,声若洪钟。

“然此仅为扰敌之策,退敌之根本,仍在於战守之方略。”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环庆路防线,“我军兵力不足,全线防守乃下策。故,本帅决意,行先守后击”之策!”

他详细部署:“张存、张诚,你二人负责环、庆两州及各主要堡寨防务,务必做到城坚粮足,確保万无一失。”

“遵命!”张存、张诚肃然领命。

“李浩,你总督粮秣军械,核查库存,督促后方转运。我军备战已久,然箭矢、火油、擂石等消耗品,仍需加紧储备。若有短缺,优先满足环、庆两州。”

“下官明白!”李浩深知责任重大。

最后,章的目光落在折可適身上,带著期许:“折將军,你麾下兵马,乃我环庆路最锋利的刀刃,岂能困於城中?本將命你率五千兵马出城自寻良机,伺机而动,或截其粮道,或袭其侧翼,或痛击其疲敝之师!”

折可適出身折家军,二十余年来他追隨郭达、种諤参与西北大小战事,对边境山川地形瞭然於胸,用来固守城池却是大材小用了。

折可適闻言,热血沸腾,轰然应诺:“末將必不负章帅重託!定让西夏人尝尝我大宋精锐的厉害。”

章微微頷首,看著帐下將领,沉声道:“诸君,此战关乎环庆路存亡,关乎身后万千百姓安危。章在此,与诸位同心戮力,共御外侮!望诸位各司其职,奋勇用命!”

“谨遵帅令!同心戮力,共御外侮!”眾將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章案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

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战爭从不只是军队的事,而是为政治服务,只是直到如今他还未收到朝廷旨意,这才是他心中最忧虑之事。

这仗打到何种程度,是要他死战不退,以身殉国,亦或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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