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点头:“有劳遵正兄费心。至於那四百余名俘虏————便交由我的部下来处理吧。”

他深知杀降,且极易被朝中御史弹劾,由记得歷史上折可適似乎就曾因被诬告杀降而遭贬黜。

折可適闻言,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了徐行许久,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些什么。

但徐行的眼神一片坦然,平静无波。

最终,折可適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安排军务。

既然决定要继续打仗,自然不能带著这些俘虏成为累赘,那么问题就变成了由谁来动手。

至於之前为了瓦解敌军抵抗而喊出的“降者不杀”————乱军之中,谁还记得清楚呢?

徐行回到雄威营休整之地,在宗泽等人身旁坐下,接过文炎敬递来的一块马肉乾,用力嚼了几下,仿佛隨意般吩咐道:“等会儿让铁狗带人去把那些俘虏处理掉。”

“不是说了降者不杀吗?”文炎敬下意识地反问,他刚站起身想去拿笔墨记录的动作,闻得此言顿时愣在原地,犹豫著后续的话是否还有记录的必要。

“降者不杀,是折將军说的,”徐行面无表情,语气淡漠,“我又没说过。

“”

宗泽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一路行来,徐行总能找到各种“合情合理”的藉口处理俘虏,总而言之,无论对方是否放下武器,都很难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探马舌头或许能多活一夜,但也仅有一夜而已。

其实,对於徐行如此酷烈的手段和杀心,宗泽也曾感到不解,私下里甚至特意询问过。

当时徐行的神情与话语,他至今记忆犹新。

“汝霖,我知道你心中所思,你觉得我对待俘虏,或者对那些溃兵,过於酷烈,是吗?”

徐行望著当时被集中看管的西夏俘虏,目光沉静:“我对於党项人、回鹃人、吐蕃人,乃至任何一族,都无先天偏见。

“你瞧那汴京城里,多少番商胡贾,安居乐业,我可有建议官家抓捕屠戮么?

“没有。”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突然变得锐利如刀:“但我对入侵我大宋的敌人,为有偏见,很大的偏见。”

“不管他是党项人,还是吐蕃人,只要他拿起武器,踏过我边关,烧杀我百姓,在我眼中,他们便都一样——皆是敌人,不死不休的敌人!”

“既然是敌人,我自不会手软。”

“管你是何族裔,即便是西夏军中的汉儿,助紂为虐者,我亦不会容情。”

在宗泽怔怔的目光之中,他又抬头望向漫天繁星,“你熟读史书,当知战国旧事。”

“秦、赵相爭,起初互有胜负,拉锯数十年。”

“为何长平一战后,赵国便一蹶不振,再难与秦爭锋?”

宗泽沉吟道:“自是因武安君白起,於长平坑杀赵卒四十万,致使赵国丁壮殆尽,元气大伤————”

“正是!”徐行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关键便在丁壮殆尽,元气大伤”八字!”

“此前秦赵交战,即便秦胜,也多以击溃、驱逐为目的,赵国退回境內,休养生息数年,便可捲土重来。”

“唯有长平之战,白起不惜背负千古骂名,行了那绝户之举。”

“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得失,他要的是彻底打断赵国的脊樑,歼灭其核心的有生力量。”

“此战之后,赵国纵有名將廉颇,纵有坚城邯郸,可国內无可用之兵,终究难逃败亡之局。”

他抬手指著那些垂头丧气的西夏俘虏,声音愈发冷峻:“反观我朝与西夏,数十年战事,胜仗並非没有,可为何西夏屡屡犯边?”

“盖因我们大多时候,只满足於將其击退,夺回堡寨,或是小有斩获。”

“西夏国小民寡,行的是全民皆兵之策。每一个能骑善射的成年男子,都是其国之基石,是其部落生產的主力。”

“歼灭他五千青壮,远比占领他五座城池,对其造成的伤害更大、更持久。”

“这,比单纯杀死一个两个统军大將,更能动摇其国本!”

徐行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穿透漫天繁星,瞧见了顾长平之战上那位武安君。

“我要做的,就是学习白起那股狠劲与决断。”

“或许我们无法一次坑杀四十万,但每一次接战,都要以最大程度歼灭其有生力量为首要目標。”

“杀得他家家戴孝,户户哀鸣,杀得他国內丁壮凋零,无人放牧,无人耕种,唯有让他痛入骨髓,让他承受不起战爭的代价,他才会真正害怕,才会在我大宋边境面前,学会敬畏和收敛!”

他看向宗泽,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汝霖,慈不掌兵,我亦是刚明白其意。”

“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身后万千大宋百姓的残忍。

徐行当日一席话,虽与圣贤书中“仁者爱人”的教诲背道而驰,却让宗泽不得不承认,在这边塞,或许才是更能保护身后家园的残酷真理。

有些切肤之痛,那些高踞庙堂的袞袞诸公是无法体会的,就像他们永远无法想像那日残垣断壁下,衣衫襤褸的妇人所经歷的绝望。

即便知晓了,或许也只会轻飘飘地评一句“生死事小,失节事大,为何不早早自尽,以全名节”。

更或许,对於军报上那轻描淡写的“西庄村遭屠”几字,他们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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