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果业四个字落到草案上以后,镇上的风先变了味,运输队茶摊里有人念,菜市场摊口也有人念,念到最后,赵贩子那张脸比灶底灰还难看。

他原先准备砸价。

冰雹扫过周边几个乡,普通苹果被打掉一截,能收上来的好果少的可怜,价还被果农咬住不松。

李二狗缩在小酒馆角落,手里攥著半碗酒,眼睛红的嚇人,“赵哥,再不动手,他那苹果就真进县城了。”

赵贩子把烟摁进桌缝里,菸灰蹭了一手,“价砸不动,就砸名声,果子再好,没人敢吃,也得烂在柜檯上。”

李二狗喉咙滚了滚。

他这阵子在镇上混的像条狗,村里回不去,镇上也没人真瞧得起他,唯一那点盼头,就压在陈子云倒霉上。

“咋砸?”

“龙门红顏色好啊。”赵贩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就说他打了药,山里人为了高价,啥东西都敢往果上喷。”

李二狗眼里一下亮了。

赵贩子又从柜底拖出一袋烂苹果,果皮被雹子砸花,烂斑连著黑点,闻著就不对劲。

“明早以前,弄到县副食品公司门口边上。”赵贩子把粗木箱推过去,“上头写龙门红,字写歪点,越像乡下赶出来的越好。”

李二狗看著那箱烂果,手背上的青筋慢慢的鼓起来,“成,这回我看他咋洗。”

县城的谣言,比山风跑的还快。

第二天上午,菜市场卖豆腐的摊口边,就有人压著嗓子说,龙门红红的邪性,多半喷了药。

百货大楼后门也传开了。

有人说山里果农没规矩,为了卖高价,药水一桶一桶往树上泼,吃进肚子里要坏事。

运输队茶摊更热闹。

油耗子叼著草根,冲旁边人挤眼,“你们想想,普通苹果都青不拉几,那啥龙门红凭啥那么红?”

这话不算高明,却毒。

新东西最怕的就是叫人心里打鼓,尤其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一句打药,就能把一柜檯好货压住半截。

晌午前,县副食品公司侧门外,真出现了一只粗木箱。

箱盖用炭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

龙门红。

门卫先闻到味,掀开一看,里面十几个苹果烂的不成样,果皮带斑,果肉塌软,边上还蹭著一股刺鼻味。

这一下,谣言有了东西。

年轻干部脸都白了,赶紧去找梁国平。梁国平没敢乱动,先让人封箱,又给邱建明递话。

邱建明听完,脸色也沉了。

“柜檯先別撤。”他把收货单压住,“东西封起来,等陈子云来,人家还没上第一批货,假货倒先替他到县里了。”

急信跟著邮政车进山。

车到陈家院坝时,唐雪正在核木箱回收草案。司机没喝水,直接的把信递到桌上。

“县里出事了。”

院坝里的人一下停住。

陈子云拆信看完,脸上没什么火气,只是把纸递给唐雪。

唐雪一行行看下去,指尖在打药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跟著就起身进屋,抱出三本帐。

“谣言要用纸打,但我刚又做了苹果生產记录。”

她把虫害处理记录,农技站复查记录,套袋改法,防雹损耗,还有每次用药和灰带记录,全都按日期摊开。

“谁来问,咱就让他看,哪天用了啥,谁看过,站里谁来复查,全在这儿。”

周石头气的脸都红了。

“我去镇上逮李二狗,那烂东西肯定有他一份!”

“先別动。”陈子云把信折好,“他想让我们急,我们就不能按他的路走。”

老陈坐在门槛边,烟杆半天没点著,声音闷的厉害,“名声这东西,脏水泼上去,洗起来费劲。”

“所以不能只咱自己洗。”陈子云看向唐雪,“给苏青递信,再给贺站长递一份。”

唐雪已经在写。

她字落的又快又稳,先写县城发现假冒烂果,再写陈家还未正式出货,最后把记录清单另附一页。

“邱建明那边呢?”她问。

“让他封箱,別处理。”陈子云说,“那箱东西,是他们送来的证据。”

信送出去以后,院坝没有乱。

冯二婶带女工继续查果,王木匠照旧修箱,周石头巡园时火气大的嚇人,却没漏掉一排袋口。

可村里还是有人慌。

赵大嘴从井边听见风声,跑到院门口压著嗓子问,“子云,县里真有人说咱苹果打药?”

唐雪抬头看他,“咱还没出货。”

赵大嘴愣了。

“货没出,烂果先到县里,谁家的烂果,谁心里清。”唐雪把帐本合上,“你要传,就传这句。”

赵大嘴嘴皮子一动,立刻懂了。

到下午,村里已经换了说法。

陈家苹果还掛树上,县里假龙门红先烂了,这不是打药,这是有人急了。

苏青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报社那辆旧自行车先到,后头跟著农技站的吉普。苏青下车时,辫子上还沾著灰,手里夹著相机。

贺清明也来了。

他没进屋喝茶,先上苹果园,看果袋,看树盘,看记录,最后把一只即將出货的果袋轻轻的解开。

袋里苹果红的乾净。

果面没有斑,果柄也稳,红晕从向阳面慢慢的铺开,像山风和日头一点点熬出来的顏色。

贺清明捧著果看了半晌,脸色冷下来。

“这顏色,要靠套袋,控果,光照,树势,不是乱喷药喷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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