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叫赖五,是新入社的试用户赖三的堂弟,平时帮著清清沟,搬搬料,手脚还算勤快,坏就坏在脑子活泛,但没用到正道上。

他弄了半筐普通的苹果,果子表面都是斑,个头大小不一,外面就包了张红纸,纸上歪歪扭扭的写著“龙门红”三个字。

货郎正在村口压价,听见周石头一声吼,嚇得挑起担子就想跑。

“跑啥跑,担子给我放下!”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眼睛都气红了。

赖五脸都白了,还嘴硬,“我就卖这半筐,又没拿你们陈家的果子。”

冯二婶从分拣棚那边跑过来,一把按住周石头的胳膊,“別动手,打了就说不清了,先报给书记。”

“这还说不清?!“周石头指著那红纸骂,”他这叫偷牌子!盗版!!“

唐书记很快就到了,先让货郎把担子放在晒穀场上,又让人去把赖三叫来,整个晒穀场一下子围了一圈人。

赖三看见他堂弟那半筐果子,脸当场就掛不住了,“你缺这几毛钱是吧?拿我们一家老小往坑里推?”

赖五脖子一梗,反而把嗓门给抬高了,“龙门红是你陈家叫的,可这苹果是龙门乡的,我也是龙门乡的人,凭啥不能用?你陈子云是想把『龙门红』这三个字独吞了不成?!”

这话一下戳到了要害上,人群里一下子嗡嗡的议论开了,好几个跟风种果子的人,眼神都变了。

冯二婶脸色唰的就变了,刚要开骂,就被唐书记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

“等子云回来。”

陈子云赶回村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没进屋,直接去了晒穀场,唐雪抱著帐本跟一只空木箱跟在他后头。

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半筐假货跟一个真箱子並排摆在桌上。

赖五看见他,又梗著脖子喊,“陈子云,你別想独吞龙门红!”

陈子云压根没理他,只是扫了一眼村民,平静的问,“大家觉得,他说的对不对?”

没人敢接茬,但有些人的眼神在闪躲,很明显是被说动了心思。

陈子云这才拿起一颗假苹果,又拿起一颗分级过的留样果。

“我这颗果子,从套袋到分级,每一笔成本都在唐雪的帐上记著。”他声音不大,但一下子就压住了所有的议论声,“它能卖到十九块一斤,是县里人认我们这份功夫。”

他把那颗假果子推到赖五面前,“你这颗,就贴了张纸,卖五毛。你们觉得,他是在占我陈子云的便宜吗?”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晒穀场上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声。

“他不是。”陈子云的声音跟淬了冰一样,“他这是在砸我们全村人的饭碗!他今天卖出去一颗五毛的假货,明天县里人就以为『龙门红』只值五毛!到那时候,你们坡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真果子,也只能卖五毛!他偷的不是我的名头,是从你们每个人口袋里往外掏钱!”

这话跟一盆冰水似的,哗啦一下浇在眾人头上,那些原本动摇的人,脸一下就白了,再看向赖五的眼神里带上了愤怒跟后怕。

赖五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唐书记把菸袋锅往桌上重重的一放,声音跟砸铁一样,“按章程办!赖五,清出试用名单,永远不录用!赖三,担保不力,扣除全部信用分,降成最低等的临时工!”

这处罚比之前说的重了好几倍,赖三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冯二婶看著还没散去的人群,嗓门拔的老高,“都听清了没有,红纸不值钱,咱们的规矩才值钱!”

人群里再没人敢交头接耳,看陈子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尊敬,也有害怕。

赖五被他哥拽走的时候,脚都是软的,那半筐假果子孤零零的摆在桌上,再没人多看一眼。

夜里,陈子云跟唐雪赶回了县里。

旧仓门口,沈玉兰坐在门槛上等他们,看见人影,先问了一句,“村里那事,压住了?”

“压是压住了但这种偷牌子的心思,以后断不了。”陈子云把钥匙递过去。

沈玉兰接过来,又递了回去,“那你这边的根,就更得扎稳了。”

唐雪坐到帐桌前,翻开县仓那本新帐,在“冒名处理记录”的后头,重重的记下了处理结果。

油灯下,两套帐本摊开著,一套连著县里这个破仓,一套连著村里的牌子。

陈子云站在破窗户前,看著那两株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小苗。

仓还漏风,门还是旧的,地上也还有潮印,可陈氏果业在县城的第一点根,总算是扎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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