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连续半个月的大晴天,烈日连续暴晒下来,成都地区气温直线升高,明明是初秋,却比盛夏还要来得炎热。

锦江边的柳树齐齐垂下头,叶子捲成了筒,像是被太阳烤乾了最后一丝水分。

蝉鸣从早到晚不停,一声接一声,像是要將整个夏天全都喊出来。

陈瑾整日待在书房里,门窗紧闭,用竹帘遮住阳光。

桌角放著一盆冰块,是陈福每天早上从冰窖里取来的,丝丝凉意在屋里瀰漫,勉强驱散了几分暑气。

但天气实在太过炎热,不到中午冰块就化完了,很快书房里温度就追上了室外,又潮又闷。

既然左右都热,陈瑾索性將书搬到兔亭去读。

兔亭附近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树荫將亭子完全遮蔽住。

这儿既无艷阳直接曝晒,又四面通风,比起屋里舒服多了,可见建亭时陈家老爷子也是有一番巧思的。

穆鶯儿在亭子四角各点了一盘蚊香,青烟裊裊,散发出淡淡的艾草味。

穆真真在一旁做著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穆真真来陈家已经两个多月了,渐渐適应了这里的生活。她话还是不多,但不再像刚来时那样阴鬱,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笑容。

她每日清晨起来,先帮穆鶯儿洒扫庭院,然后去厨房帮林氏准备早饭。

午后,她便在兔亭陪著陈瑾读书,自己做针线,偶尔也拿起陈瑾给她买的《三字经》认几个字。

“真真姐,你最近识多少字了?”

陈瑾放下书,问道。

穆真真抬起头来,认真想了想,回道:“回少爷,大概有两三百个了。”

“不错,真不错。”

陈瑾讚许地点点头,“再过几个月,你就能自己读书了。”

穆真真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奴婢笨,学得慢。”

“不慢。”

陈瑾道,“你比鶯儿学得快多了。”

穆鶯儿正在一旁绣花,听到这话,嘟著嘴道:“少爷,您又拿奴婢比。奴婢是天生笨,真真姐聪明,这能比吗?”

陈瑾笑了:“嘿,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穆鶯儿轻哼一声,继续绣花。

穆真真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陈瑾翻开书,继续看。

他读的是《左传》,王学曾让他精读,每读一卷写一篇札记。他读到“郑伯克段於鄢”一段,忽然停下,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字。

“少爷,您在写什么?”

穆鶯儿凑过来问。

“写札记。”

陈瑾道,“王先生说,读书不能只读,要写。写了才能记住,才能有心得。”

穆鶯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了回去。

陈瑾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望向亭外的荷塘。

荷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的、白的,在绿叶间亭亭玉立。几只蜻蜓在花间飞舞,时而停在花瓣上,时而掠过水麵,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忽然想起沈清漪。

上次见面,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那日在合江亭,她赠诗给他,他说“我一定会回来”。这些日子忙著读书,竟没有给她写信。

“鶯儿,取一张薛涛笺来。”陈瑾道。

穆鶯儿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张粉红色的薛涛笺,放在他面前。

陈瑾提起笔,想了想,写道:“清漪,別来无恙。近日暑热,望你保重身体。院试在前,我日日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待秋凉时,再约你同游青羊宫赏菊。”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文字太过直白,又觉得这样挺好。他將信笺折好,装入信封,交给陈福送去沈府。

穆鶯儿在一旁看著,酸溜溜地说:“少爷对沈小姐可真好。”

“別胡说。”

陈瑾顺手弹了她脑门儿一下。

穆鶯儿捂著脑门,嘟著嘴,不再说话。

……

……

午后,沈清漪的回信来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陈公子,来信已收。暑热难当,你读书辛苦,切莫累坏了身子。我做了些酸梅汤,让丫鬟送去,你尝尝。秋凉时,青羊宫赏菊,顺带到浣花溪赏芙蓉,一言为定。清漪。”

陈瑾看著那几行字,心里暖暖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毒,晒得院子里的花草都蔫了。

这么热的天,她还特意做了酸梅汤送来,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不多时,沈清漪的丫鬟果然来了,提著一个小食盒,里面装著两壶酸梅汤,还有几块绿豆糕。

“陈公子,小姐说,天热,您读书辛苦,喝点儿酸梅汤解暑。”丫鬟笑嘻嘻地说。

陈瑾接过食盒,让穆鶯儿赏了她几文钱,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瑾打开一壶酸梅汤,倒了一杯,喝上一口。

酸甜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浑身的燥热顿时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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