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往下压了一点。

陈副场长出门时,脸上那点鬆快劲儿早就没了。

他也没去別处,直接让人把那张图和正式传达件送去了盘古。

到公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擦边黑了。

“支书。”

“林场送来的。”

“啥东西?”

“活动范围图,还有传达件。”

“......”

孙支书把东西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就拉长了。

“妈的。”

“动作是真快。”

“胜利呢?”

“在家。”

“走。”

“现在就去找他。”

屋里。

灯已经点上了。

桌上铺著旧图,旁边还压著前几天画的那张猪神清剿草图。

林胜利听见动静,抬眼一看,就见孙支书夹著一股风闯了进来,手里还攥著张纸。

“来了。”

“看看吧。”

孙支书也不废话,直接把图往桌上一拍。

“林场那边刚送下来的。”

林胜利低头一看。

那图不复杂。

就是划线。

一刀一刀切下来。

可越看,他眼神就越沉。

西侧边缘。

北沟外围。

老河套子那条侧线。

还有东南缓坡外头那一圈。

全让人拿线给裁掉了。

“六成?”

“最后改成七成了。”

“可这也没差到哪儿去。”

“对。”

孙支书咬了咬牙:“看著让了一步,最危险那几个口子,一样没留。”

林胜利没立刻说话。

只是伸手把桌上的旧巡图重新拖了过来。

再把猪神那次清剿时画出来的残余猪群外切方向图,也一併铺开。

三张图,並在一块儿。

沈慕华原本在边上整理东西,这会儿也走了过来。

她不懂山道。

可图上的几条线,一叠在一起,就连她都看出味儿来了。

“这几个地方......”

沈慕华伸出手,在图上比画了一下:“像是故意切出去的。”

“对。”

林胜利点了点头,拿铅笔在图上重新圈了几个位置:

“西侧边缘口。”

“北沟下切带。”

“老河套子侧线。”

“还有东南缓坡这一片。”

他说一句,铅笔就在图上点一下。

笔尖停住的时候,那些地方看著格外刺眼。

“这不是划界。”

林胜利低头看著图,声音不大:“这是留口。”

孙支书在旁边看著这三张图,忽然哼了一声:“他们切这几块地方,怕是盯得不是安全。”

“他们是盯上了盘古的猎场。”

沈慕华没太听懂,抬头看林胜利。

林胜利点了点头:“西侧、北沟、老河套子,这几个地方,一直是咱们出肉最多的线。”

“在他们眼里,切了这些线,就断了咱们的肉口。”

“可他们没想过,这些线之所以出肉多,就是因为野兽也走这些道。”

“他们把猎场切了,把兽道也切出去了。

“口子一开,后头只要有小群往外压,就容易从这儿钻。”

“而且一旦钻出来,巡查的人还未必能补上。”

“怎么补?”

孙支书跟著问了一句。

“按这图走,盘古的人不敢多迈半步。”

“林场那边又不会专门派人填这个窟窿。”

“空的,就是空的。”

说完,林胜利把笔一搁,抬头看了眼孙支书:

“这几处地方,后头肯定要出事。”

“我就知道。”

孙支书把图一卷,又压下去:“这帮人,就是拿图下刀。”

“而且刀法还挺准。”

“嗯。”

“那现在怎么办?”

“先留著。”

“留著?!”

“对。”

林胜利看了看桌上那几张图,嘴角动了动:“让他们先切。”

“切完了,后头谁踩进去了,谁自己知道疼。”

“你小子这话,听著怎么这么瘮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

屋里安静了那么几秒。

孙支书低头看著那几张图,半天没出声。

他不懂画,可图上的那几条线,切在哪儿,留在哪儿,现在他心里也算是有了个大概。

尤其是西侧边缘、北沟外围,还有老河套子侧线那一圈。

看著像是只少了一点。

可真让胜利把旧巡图、猪群外切方向图、林场刚发下来的新图往一块儿一压,那味儿就全变了。

“你这意思,是让它先留著?”

“对。”

“可真留著,后头要出事怎么办?!”

“出事就出事。”

“你他妈说得轻巧。”

孙支书抬起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可声音却压得不高,“真要出了事,先挨骂的是谁?!”

“是你?”

“是老子!!”

“那肯定得先挨骂。”

林胜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倒是不急,甚至还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鬆,“可支书,你换个角度想想。”

“想什么?”

“想他们为什么要切这几刀。”

“......”

“我们刚才没看到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们是奔著吃咱们的肉去的?!”

林胜利把旧巡图往中间一拖,手指在西侧边缘那条线上点了点:

“在他们眼里,切了这些线,就等於断了咱们的肉口。”

“以后你盘古再想交肉,就得拿更少的地盘去抠。”

“抠不出来,那就是你不行。”

“他们想得倒美。”孙支书冷哼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

“从他们那边看,切的是咱们的饭碗,从咱们这边看,切的是防线的口子。”

林胜利把三张图重新归拢到一块儿,慢慢拍平,“同一刀,两边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孙支书没说话。

他盯著桌上那几张图,手指在桌边点了两下。

一开始,他还只是觉得堵。

觉得这图切得阴,切得噁心人。

可现在让林胜利这么一说,脑子里那口堵著的气,倒是慢慢拐了个弯。

是啊!

他们觉得这是在断盘古的肉路。

可他们不知道,这刀切下去,把自己脚底下的板子也锯掉了一截。

“前头他们为什么难对付?”

林胜利的声音没停,“因为他们都在暗处。”

“嘴上讲规矩,手上动刀子,可咱们一时半会儿抓不著他们哪一刀最致命。”

“现在这图一下来,咱们不是看明白了吗?!”

“他们把口子留出来了。”

“既然留了口,那咱们就让它留著。”

“后头只要一出事,这图上的每一刀,都会自己跳出来说话。”

“你说,这算不算机会?”

孙支书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嘴里吐出一句:“你小子......我前头是真没往这边想。”

“正常。”

“正常个屁,老子在这盘古待了几十年了,到头来让你个小崽子给我上课?”

“那你学不学?”

“学。”

“这不就得了。”

孙支书让这话给噎了一下,可偏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他吐了口气,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成。”

“这图和这纸,我先拿回去。”

“这段时间你们俩都机灵点。外头要是有点风声,別急著出头。懂吗?”

“懂。”

“那就行。”

等门一关上,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沈慕华往前挪了一点,手指轻轻压在那几道线旁边,抬头看他:“你刚刚说,这其实是个机会。”

“嗯。”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万一真出了事,不是他们踩进坑里,是你被一起拖进去呢?”

林胜利伸手把她那只手给握住,然后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所以前头才要先忍著,等它自己炸。”

“你这人,有时候真挺嚇人的。”

沈慕华抿了抿嘴,盯著那几条线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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