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把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心朝上。暴雨打在他的掌心,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低声开始念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不是《百无禁忌录》里的法术。是他七岁那年师父教他的第一段经文,磕磕绊绊背了三个月才背熟。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封印类的,只是最基础的《净天地神咒》,所有道家弟子入门的第一课。师父说,等他把这段经文用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就学会了第一件事——“送”。有些东西不需要打,不需要封,只是没人送它们。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四方魂魄,速离本形。

他一边念,一边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儘量放平放缓。被暴雨浇透的道袍下,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阳气和生命力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抽,那是他作为活人的温度,正顺著经文的每一个字往外淌。经文本身没有力量,是他用自己的阳寿在代替鬼差的职责——以生人的气息铺一条路,让亡魂沿著这条路找到归处。

小男孩看著他。那张泡得发白的小脸上,空洞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七岁的孩子不该有的疲惫。好像他已经站了很久很久,腿酸了,脚冷了,被雨水泡得难受了。只是没有人告诉他可以不用再站著了。

“来,小宇。我送你去找爸爸。”

李长安张开双臂。

小男孩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他伸出小手,轻轻地放在了李长安的手心里。

没有重量。没有触感。只有一阵刺骨的凉意顺著李长安的掌心往手臂上爬。那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是一种比冷更深的寒意。死亡本身没有温度,既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它只是一个空洞——而此刻那个空洞正贴著他的掌心。

李长安沿著国道开始走。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泥浆,湿透的裤腿裹著他的小腿,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那种黏腻的拉扯。暴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著记忆沿著车道走。他走得很慢,让那个没有重量的孩子能跟上他的步伐。

一步。

掌心的凉意蔓延到手腕。道袍的袖口在往下滴水。额头的伤口被雨水冲得发白,血已经不流了。

十步。

凉意过了手肘。呼吸开始变得费力。不是喘不上气——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骨髓里往外抽,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身体里的热量和力气。

五十步。

他看到前方的雨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光——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黑暗正在缓缓绽开,像一扇只存在於影子里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隙里,透出了某种温暖的气息。那是对岸的温度。是亡魂该去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单膝跪在积水里。

“看到了吗?”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但掌心的凉意在缓慢地退去。不是消散,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手心里抽离——顺著他的指尖,向著那片黑暗中的缝隙飘去。

就在凉意即將完全消失的瞬间,小男孩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哥哥,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东西。”

李长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凉意彻底消失了。

他跪在暴雨里,看著面前那片漆黑的雨幕,小男孩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雨水还在不停地落下来,打在路面上,打在松林里,打在他低垂的头上。

一样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

但他感觉不到冷了。

不是因为雨停了——雨还在下。是因为他身体的温度,比这场暴雨,也高不了多少了。

远处传来村民的喊声和汽车引擎声,有人终於报了警,附近村子的人赶过来救援了。女人抱著孩子在哭,中年男人衝著他大喊著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站起来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费力得多,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把《百无禁忌录》从行囊里重新拿出来,在暴雨中翻开鬼物志那一卷,在地缚灵条目下方找到了一小块空白的地方。从怀里摸出一截隨身携带的炭笔——笔头已经潮了,但还能写字。他用左手遮著雨,在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字跡很挤,挤在歷代批註的缝隙里,但还是工整的:

“不必等肇事者。孩子等的不是道歉。是有人告诉他可以不用等了。”

写完之后他沉默地看了片刻,將书页小心地合上,用青布重新包好放回行囊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死人潭还在五十里外。暴雨还没有停。他的额角还在渗血,膝盖在发抖,身体里的温度低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著。

但他必须继续赶路。因为今晚,死人潭那边的情况,一定比这里更糟。

他把行囊甩到肩上,迈开还在发抖的腿,一步一步,向著东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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