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的手机被捞上来的时候,屏幕上还掛著水珠。

周卫国戴上取证手套,小心地接过那只防水手机。外壳是透明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大概是翻滚时撞在石头上了,但密封性还在。他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亮了起来。壁纸是小雅的一张自拍,她穿著那件出镜率很高的白裙子,站在一个种满向日葵的田埂上,歪著头笑。和昨晚瘫坐在地上尖叫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简讯编辑界面还是打开的状態,收件人是个没有备註的號码,草稿箱里躺著两个字,光標还在末尾一闪一闪的——“好冷”。

周卫国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是刑警,二十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落水者在溺水前用手机留下最后讯息,通常会做三件事:打电话,发定位,或者留下加害者的名字。不会有人只打两个字——“好冷”,不打电话不发定位不指名道姓,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匯报体温。他把手机交给手下做物证袋封存,叮嘱了一句:“查一下这个收件號码。还有昨晚直播的完整录屏,全部调出来。”

然后他转向警戒线外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

“你刚才说今晚还会出事。什么依据?”

李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还落在小雅手机被捞上来的那片水面上,似乎在確认什么东西。过了片刻才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水下不止一个。昨晚你们看到的那个只是最先浮上来的。”

“最先浮上来?”周卫国的语气带上了审问的味道,“你这话说得跟你亲眼看见了一样。你昨晚在哪儿?”

“青云观。离这里五十三里。”李长安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罗盘坏了,指针一直在东南方向转。七杀侵紫微——昨晚的子时星象是衝著这个方向来的。”

周卫国没有听懂后半句,但他听懂了“罗盘”“星象”这些词背后代表的身份。他不是没和这类人打过交道。去年隔壁县出过一桩案子,一个自称会看风水的老人非说某个开发商的新楼盘下面压著古墓,每天去工地门口坐著念经。后来那片地挖开,下面还真有东西。但那是巧合还是真有门道,周卫国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抱起了胳膊,目光在李长安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这个年轻人太年轻了。他想像中的“师父”至少得是个鬍子花白的老道,不该是个额角缝了三针还一脸平静的十八岁少年。

“你是道士?”

“不算是。师父还没给我授籙。”

“那你是道士还是不是道士?”

“区別不大。能办事就行。”

苏青黛从防水布前站起来。她摘下一只橡胶手套,走到警戒线边缘。她的身高到李长安的鼻尖,仰头看他时目光很直,像是在做一次目测鑑定。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些东西让她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可疑,是数据对不上。他的心率很慢。苏青黛的职业本能让她习惯性地观察人的细微体徵:颈动脉搏动频率、瞳孔对光的反应、皮肤表面的温度差异。这个年轻人额角缝了针,但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疼痛该有的微表情。不是忍住了,是根本没有疼痛信號传达到面部神经。

“你是法医。”李长安先开了口。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左手食指第二节有长时间握止血钳留下的茧,中指第一节有缝合线勒出的老茧,右手指甲剪得比左手短很多——你是拿手术刀的。刑警队不需要自己动刀,你是上面派来的法医。”

苏青黛沉默了一秒。她不是在惊讶这个判断——这些细节任何有观察力的人都能注意到。她惊讶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观察方式。他看人的眼神不带任何社交温度,像是在看一份摆在桌上的检验报告。

“你额角的伤口缝了三针,”她说,“没有打麻药。”

“不需要。”

“不是不需要。”她顿了顿,“是你的痛觉閾值异常地高。要么是神经末梢受损,要么是你长期处於某种应激状態,身体已经適应了疼痛信號。”

李长安第一次正眼看了她。不是因为他被冒犯到了——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这种被精准读取的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师父看他时不需要分析,因为师父早就知道答案。其他人看他时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小道士。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在用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剥,而且剥得很准。

“我天生这样。”他移开了目光,“说案子吧。”

周卫国看著这两人一来一回,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场边看一场自己看不懂规则的球赛。他插话道:“行了,既然你说今晚还会出事,那你总得给我一个能写进报告里的理由。”

李长安走到潭边,撩起道袍的下摆蹲下身。这个动作他在山溪边做过无数次——小时候是师父让他尝水的味道,说是修行的第一课。水是山里的眼睛。水里有泥沙,上游刚下过雨;水里有松针的苦味,源头有松林;水里有微微的腥甜——那水下面有东西。后来他开始翻阅《百无禁忌录》,在“地理志”卷里读到了更系统的阐述。古人管这叫“品水辨尸”,是仵作的入门功夫。一具尸体沉在水底,腐败產生的物质会在水体中形成一道看不见的羽状扩散带,顺流而下,水的味道和顏色都会变。

他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点潭水。

先是放到鼻尖下闻了闻。水应该是无味的。这水闻起来甜——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腐熟的气息。然后是舌尖尝了一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將口中的余水吐掉,又用袖口擦了擦手指。

“水甜而有腥气,色清而有余波——这是『活水』。活水藏尸,水下有东西在动。”

“你尝水就能尝出尸体来?”周卫国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不知道李长安口中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水下有尸体。

“你自己看。”李长安指著水面,“你看水的顏色。”

周卫国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水面在晨光下泛著铅灰色的光泽,看起来和其他水库没什么区別。但他蹲下来仔细看,確实有一层极其细微的油光浮在水面上,薄得几乎透明,不断变幻著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

“这能说明什么?水库有油污很正常——”

“不是油。是尸蜡。”苏青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蹲到了水边,戴上橡胶手套蘸了一点水样,对著光仔细观察。“尸体在缺氧环境下分解时,脂肪组织会皂化成一种灰白色的蜡状物质——尸蜡。密度比水小,会浮到水面上来。”

周卫国转头看她。“你也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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