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娘子
她用了將近一个月的时间,把窗户木框右下角的一小块土坯撬鬆了。再给她几个晚上,就能把木条拆下来。但她没能等到那几个晚上。
那天赵德贵没有去砖瓦厂。他留在家里喝酒,从中午喝到下午,喝了整整一瓶苞谷烧。傍晚时分他趔趄著推开东厢房的门,说要看看“他儿子”。水莲坐在床边,手里攥著被子挡住肚子,没有看他。赵德贵觉得她的態度不够好,开始砸东西——搪瓷缸子、塑料梳子、那管已经快用完了的牙膏。然后他掀开了床板。
铁钉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德贵盯著那根钉子看了很久,又看了看窗户木框上被撬开的痕跡。他的酒似乎一下子就醒了。
那一顿打,水莲没有叫。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护著肚子,牙齿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一道深深的印痕。赵德贵的拳头落在她的背上、肩上、腰上,每一拳都又重又闷,她的身体被砸得一下一下撞在土坯墙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但她死死咬住手背,一声不吭。她听村里老人说过,挨打的时候不能哭,越哭打得越狠。她不哭。
肚子开始疼的时候,她终於发出了声音。不是尖叫——是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呻吟。赵德贵停了下来,低头看去,发现她蜷缩的腿间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跡,正缓缓地在地面上蔓延开来。他退后一步,酒意彻底被嚇醒了,转身跑出房间,喊道:“妈——妈!”
赵母衝进屋里的时候,水莲已经疼得满头冷汗。赵母一把拉开她的被子,脸色瞬间变了,转身扇了赵德贵一个耳光。老太太的手劲不大,但打在脸上声音脆响,像一面铜锣被摔在地上。她弯下腰,把水莲扶起来,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血跡。然后她转过头,对著赵德贵说了一句让水莲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打死她,你去哪再找一个?”
赵德贵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赵母不再理他,招呼隔壁的赵大过来帮忙,把水莲抬上板车,推著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卫生所。山路顛簸,板车每过一个坑都震得水莲浑身发抖,她一路都没有哭,只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树叶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保不住了。五个月的胎儿,挨了那样一顿毒打,不可能还活著。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也不会死。赵母不会让她死。六千块钱不是一笔可以隨时撕掉的欠条。她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赵家帐本上的一行数字。
卫生所里,清创、刮宫、输液。水莲躺在铁架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只被烟燻黑了的白炽灯泡,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中巴车上,王姐递给她一瓣橘子,笑著说:“到了城里就好了。”她接过橘子,掰了一片放在嘴里。橘子很甜。
那是她吃过的最甜的橘子。
也是她相信过的最后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