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莲。”苏青黛说。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不是念出来——是像把一颗放了太久的糖从舌根底下翻出来,试探著用舌尖碰了一下,看还甜不甜。然后他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生锈的钥匙。

他攥著那把钥匙,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静。他的沉默不是拒绝,是一个人在心里把四十多年的记忆重新翻了一遍,正在整理从哪一页开始说起。

“那年我养母临终前,”赵卫国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抓著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是我们生的。你的亲生母亲姓陈,叫陈水莲,是外地人。她说我生母死之前缝了一双虎头鞋,是给我的。鞋被赵家人烧了,但还剩下一样东西,她帮我藏起来了。”他低头看著那把生锈的钥匙,“她说东西藏在死人潭边上的土地庙里。佛像底座下面。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我水莲的事,就把东西拿出来。如果没有——这辈子都不要去碰。”

“你来问我了。”他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走吧。四十年了,也该拿出来了。”

土地庙在死人潭东南角的山坡上,已经废弃了很多年。说是庙,其实只是半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面供著一尊半人高的泥胎土地爷,彩漆早就剥落了,只剩泥巴本色。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大半,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泥胎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上。赵卫国弯腰跪下来,摸索著在佛像底座后面的土坯墙上找到了一个被黄泥封住的凹槽。他用钥匙把封泥一点点撬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盒子,放在地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用塑胶袋层层包裹的布包。塑胶袋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片片。赵卫国把碎塑料拨开,露出里面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上绣著歪歪扭扭的黑线。两个字。

念安。

赵卫国看著这两个字,蹲在破庙的地上,半天没动。他不认识这两个字——或者说,他不认识这笔跡。但他认识这名字。小时候有一次养母带他去赶集,路过程家庄一个算命摊,算命先生问了他的八字,说他命里缺个“安”字,名字改一改才好养活。养母笑著说不用改,我们卫国命硬。原来不是命硬。是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把“安”字刻在了他的生命里。

“你生母给你取的名字是念安。怀念的念,平安的安。”李长安站在破庙门口,背对著阳光,看不清表情,“你养父给你取的名字是卫国。都有个『安』字。”

赵卫国没有说话。他把那块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在哪?”

李长安指了指庙门外的死人潭。“还在水里。”

赵卫国站起来,看著那片铅灰色的水面。四十三年来,他无数次走过这片水边,修路、掛牌、带人来看风景,想把它变成一个新的地方,一个不会被叫“死人潭”的地方。他以为他只是在建设自己的村子。现在他知道,他可能是想把这个淹死了自己生母的地方填平,种上花,让所有人都不要再提那三个字。但他填不平。水还在。人也还在。

“我要把她接上来。”赵卫国把布片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需要我做什么?”

李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虎头鞋。你生母缝了一双虎头鞋。那双鞋现在还在水下。我们要找到那双鞋——你是她的血脉,只有你能把鞋接住。”

王胖子从庙门口探进脑袋:“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所以接下来的计划是——下水找一双二十多年前沉在潭底的虎头鞋?”

“对。”

“潭底全是淤泥和——”

“对。”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行吧,反正我装备都带来了。我去准备水肺和潜水灯。”

苏青黛站在庙门外,看著那个蹲在地上守著铁盒子的中年男人。他四十三岁,是村支书,头髮已经白了一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他的生母二十二岁被推入水中,他四十三岁才知道她的名字。中间隔了整整两代人的时间。她忽然想起自己翻档案时看到的那份福利院便签纸。赵刘氏写那行字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把孩子藏起来,等水莲不闹了再还给她,继续给赵家当生育工具。她不知道这行字会在二十多年后被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发霉的纸箱里翻出来,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变成村支书,不知道他的生母还困在水底等一双没送出去的虎头鞋。

有些帐,欠了几十年,终究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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