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子时。

月亮將圆未圆,掛在东山脊上,像一枚被磨得半透的旧银元。月光薄薄地铺在死人潭的水面上,给那片铅灰色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霜。没有风。没有虫鸣。连山里最吵的夜鸟今晚都闭了嘴。整片山谷安静得能听见五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李长安在岸边选了一块岩石。这块石头扁平宽大,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表面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砥。在风水上,这种水陆交界之处叫“阴阳界”——既不属於岸,也不属於水,是亡魂最容易找到落脚点的地方。他用硃砂在石面上画了一道引魂符。符纹与他在国道边上超度小宇时画的那种不同——那一次只需要引导一个刚死不久、执念尚浅的孩子,符文简单,三横两竖加一个圈。这一次要引的是一个困了二十二年的水鬼,还要同时承载执念之物的归还,符文复杂得多。他从左到右画了七道弧线,每一道弧线下压著三个叠字,最后一笔收锋时硃砂恰好用完。

香烛三支,插在岩石缝隙里。纸钱一刀,码在岸边乾爽处,用一颗鹅卵石压著,防被突然起风颳跑。引魂幡的杆子是王胖子贡献的——悍马车上的反光三角警示牌,铁桿可伸缩,往泥地里一插稳当得很。幡面是他用黄纸糊的,李长安在上面写了符文,插在岸边,夜风偶尔吹过,幡面轻轻转动,像一只在半空中缓慢拨水的黄色手掌。

最后,李长安从行囊里取出那个红布包裹。红布是昨天苏青黛从镇上供销社买的,新布,还没下过水,顏色鲜亮得有些刺眼。他解开布结,把虎头鞋捧出来,放在引魂符的正中央。两只鞋並排,鞋头朝水,虎眼睛上那几针红线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不需要法坛。”他像是在跟所有人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认,“她就是缺个能上岸的地方。”

赵卫国站在岩石旁边,离水面最近的位置。他今晚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蓝色干部服,胸口別著党徽,口袋上插著一支钢笔。但脚上穿的是一双高帮雨靴——李长安让他站的位子靴底会踩进水里。他站得笔直,肩膀紧绷,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僵僵地垂在裤缝两侧,攥成两个松垮垮的拳头。

李长安布置完岩石上的符阵,走到赵卫国面前。

“你不需要做任何仪式动作。不需要念经,不需要烧纸,不需要磕头。”他顿了顿,看著赵卫国的眼睛,“你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她看到你,就够了。”

赵卫国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接收一条不太確定自己有没有听懂的上级指示。他没有说话。从傍晚到现在,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苏青黛蹲在岸边一块乾燥的石头上,膝上摊著一个小型器材箱。左边是可携式水质检测仪,探头已经放进水里了,显示屏上跳著溶解氧和ph值的数据。右边是几支空的採血管,橡胶塞还没拔。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她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仪式——如果水出现任何可检测的变化,至少要记录下来。不是为了验证什么,也不是为了反驳什么。是习惯。是她在解剖台上养成的本能:不管面对的是什么,先记录,再判断。她抬头看了一眼李长安画的引魂符,又低头看了一眼检测仪上稳定的数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23:47,各项指標基准值。”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著——那不是紧张,是她只有在手术台上遇到棘手情况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她把手收进白大褂口袋里,不再敲了。

王胖子架好了三台摄像机。一台正对岩石,一台侧对水面全景,一台在岸边的高坡上俯拍。每一台都换了新电池,內存卡全部清空。架完之后他从悍马车后备箱里摸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热咖啡,走到周卫国旁边递过去。

周卫国靠在警车车门上,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他手里还夹著一根没点著的烟,过滤嘴已经被他的手指捏扁了。他今晚穿了便装——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头,领子竖著。他说他是来“维持现场秩序”的。但从傍晚到现在,他没有接过一个对讲机,没有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上过一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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