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率先钻进通道入口。入口比他记忆中更窄——上一次他探进半个身子就退了出来,这一次是整个人往里钻。他侧过身,让气瓶先过,然后肩膀斜著蹭过洞壁两侧,身体一寸一寸往里挪。通道內壁上的凿痕摸上去比在外面看起来更深,每一凿都嵌进石壁小半寸,边缘粗糙,是金属工具在坚硬岩石上反覆敲击留下的痕跡。有些凿痕旁边还残留著指甲的划痕——五道並排的浅沟,从指腹到指尖的方向,是指甲抠进石壁里用力往后扒时留下的。这个通道不是只有赵永军一个人进来过。近期有人从內部开凿过它——用工具,也用手指。

李长安紧跟在他身后进入通道,两人的灯光在狭窄的空间里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內壁。洞壁上全是刻字。比外面青铜棺周围的刻字更密集,更乱,更疯狂。有些字跡很大,一个字就占满了整段洞壁的横向空间,笔画粗得像是用整只手掌蘸了顏料在石壁上抹过去的。有些字重叠在一起,一层压著一层,在同样的位置被反覆刻了多次,刻到石壁表面的岩层都被磨掉了一层,凹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字跡的笔顺走势和正常书写完全不同——没有从左到右的规律,没有从上到下的章法,有些笔画甚至是逆著写的,从下往上倒著划,像是一个从来没学过写字的人在临摹一种他根本不认识的文字。李长安的目光从这些刻字上快速扫过——他看不懂这些文字,这既不是小篆也不是符文,不属於他在《百无禁忌录》中见过的任何文字体系。但他能感觉到刻字者想传达的情绪只有一个: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写下的遗言会有一种绝望的平静,这些字里没有那种平静。这是对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

老李在前方忽然停下来。他的灯光照到了通道內壁上的一样东西——一个手印。血手印。五个手指和掌心轮廓清晰,呈暗褐色,早已乾涸,但印在灰白色的石壁上依然触目惊心。手指的位置不对——正常人的手印是五指分开,掌心先著地,这个手印的五指几乎併拢在一起,指尖抠进了石壁里,在石壁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凹槽。他不是在按,是在扒,在抓,在拼命用手指把自己固定在石壁上。更多的血手印从第一只开始,一路排向通道深处——越来越密,越来越乱,从最初还能分辨出五指轮廓,到后面完全变成了模糊的血团。最后血手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平行的拖痕,从手掌和指腹的纹路开始,一点一点被磨掉,到最后只剩下两道光滑的暗褐色长条,像被砂纸打磨过。这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通道里拖下去了,拼命扒住石壁试图阻止自己往下滑,指甲抠断了,指腹的皮肤磨掉了,手掌的血肉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地蹭过去,最终还是被拖走了。

“赵永军。”老李对著麦克风说。他没有用疑问句。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碎石从通道顶端簌簌下落,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擦著老李的面罩滑过去,在狭窄的通道內壁上来回弹跳撞击,发出密集的碰撞声。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入口处,他们刚经过的一段洞壁正在剥落,刻著字的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壁上脱落,砸在通道底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通道的结构都在鬆动,洞壁上的裂缝正在从入口方向往深处蔓延,像一张正在被撕开的蛛网。阴尸被破似乎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聚阴阵与阴尸之间的能量连结被七星镇煞切断,阵法失去了核心调控,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无处可去,正在从內部反噬整个阵法的物理结构。通道是聚阴阵的一部分,阵法在崩塌,通道也在崩塌。

老李快速评估了剩余时间。主气瓶还剩约90bar,备用气瓶150bar,上浮必须预留至少50bar的安全余量,拋掉这些,他们最多还能在水下待十五分钟。通道长度未知,从测深锤的数据来看至少二十米以上;底部情况完全未知,可能是一个空腔,也可能是死胡同;上浮路线可能被崩塌的碎石堵塞,每多下一米,返回时的风险就翻一倍。但他没有说“回去”。他把气瓶压力报给李长安——两个数字,剩余时间和上浮预留量——没有附加任何判断。一个潜水员在水底把气瓶压力报给搭档,意思就是“我把选择权交给你,我跟著你走”。

通道的坡度在最后一段忽然变陡。老李的脚蹼踩到了一个鬆动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一个台阶。人工凿出的台阶,边缘整齐,踏面平整,覆盖著一层滑腻的水苔。他用脚蹼刮开水苔,下面是凿痕分明的石阶,每一级的高度均匀,台阶的宽度刚好容下一只成年男人的脚掌。铁製梯子早已腐蚀殆尽,但基座的凿孔还在,凿孔里残留的铁屑锈成了橘红色的泥浆,手指一抹就散。他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这些台阶年久失修,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石料內部已经被水渗透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太稳固的震颤。

石阶尽头,通道豁然开阔。老李的灯光不再被狭窄的洞壁束缚,光束直直地打出去——没有墙壁反射回来。他悬停在通道出口处,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一个洞穴。巨大的、被水完全充满的地下洞穴。他的灯光往头顶打——打不到顶。往脚下打——打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脚蹼下方约十几米处铺满了一层白茫茫的东西。往左右打——打不到任何一面墙壁。整个洞穴就像在地底深处掏出来的一个巨大空腔,而他们所在的通道出口只是空腔壁上的一个不到一人高的小孔。

他慢慢往下降,灯光始终照著脚下那片白茫茫的区域。深度计一格一格往下跳,水温在一格一格往下降。等他降到足够近的距离,灯光终於揭开了那片白色的真面目。白骨。数不清的白骨——不是排列整齐的殉葬骸骨,是散乱的、堆叠的、被隨意丟弃的白骨。有的蜷缩成一团,双臂抱著膝盖,像一个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有的双手抱头,指骨还卡在颅骨的缝隙里;有的一只手伸向上方,五指张开,像是在临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不是一个一个埋下去的,是一批一批被倒进来的。像一个乱葬坑。

但更让人后脊发凉的东西在洞穴顶部。老李的灯光往上扫的时候,照到了一排一排倒掛著的黑色条状物,从洞顶垂下来,像钟乳石,但质地不对——钟乳石是硬的,这些东西在水中微微飘动。他游近了最近的一条,灯光打在上面,看清了它的质地。头髮。一束一束的头髮,每一束都有人手臂那么粗,从洞顶的岩缝中垂下来,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掛的黑色瀑布。每一束头髮的末端都缠著一具尸骨——头髮从脚踝开始,绕过小腿,缠住大腿,裹紧躯干,最后在颈部收束,把整个人——或者说这个人的遗骸——倒吊在半空中。这些被倒吊的尸骨全部头朝下,脚朝上,手臂垂在空中,指骨散落在下方的白骨堆里。它们被头髮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缠紧,像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蛾。那口青铜棺里阴尸的头髮只是主根——整个洞穴顶部掛著的全是它的分支。阴尸用这些头髮当网,悬吊著一具又一具尸骨,如同蛛网上的猎物残骸。每一个被吊在这里的人,都是被活生生拖进来,倒吊在洞顶,然后被头髮慢慢吸乾了怨气。

李长安的灯光扫过洞穴底部,在白骨堆积最密集的地方——洞穴的正中心——看到了一个与眾不同的物体。不是石头,不是骨头。方方正正,约一尺见方,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铜绿。一个青铜匣,静静地躺在白骨堆的最顶端,像被人特意放在那里。周围的白骨不是殉葬式的放射排列——全部朝著青铜匣的方向,但姿態不是跪伏,是逃命。头骨朝外,脚骨朝外,手臂伸长,脊椎扭曲,每一具骸骨都在试图逃离那个匣子。他们被关进这个洞穴,被头髮倒吊,被吸乾怨气,然后被扔在骨堆上。但他们在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求饶——是爬。从匣子旁边往外爬,爬到头髮拽不住他们,爬到怨气抽乾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然后死在离匣子或远或近的位置。

“找到了。”李长安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很轻,但老李听出了他语气里压抑著的东西——不是兴奋,是警觉,“青铜匣。阵眼下面的东西——养尸穴餵养的目標。”

他话音刚落,水中传来一种极其低沉的震动。不是声音,是水压变化——整个洞穴的水压在一瞬间波动了一下,像有一个巨大的物体在深处翻了个身,排开的水体挤压著周围所有的空间。洞穴底部散落的白骨被这股震动掀起,在水中缓缓翻滚,像被一阵无声的风吹起的落叶,然后重新落回骨堆上,发出密集的骨骼碰撞声。洞穴顶部悬掛的头髮开始缓缓摆动——不是被水流推的,是主动的,每一束头髮都在同一时间开始向同一个方向轻轻摇晃。白骨堆的最深处,一个庞大到超出视觉习惯的阴影正在缓缓移动。不是青铜棺,不是阴尸。是比青铜棺更大、比阴尸更古老的东西。它在白骨之下,被埋葬了不知多少年。而现在,头髮断了,阴尸破了,最后的封印正在一层一层瓦解。

李长安收起探照灯,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颈在尖叫——不是麻,不是痛,是招阴体质在面对一个远超他所有经验范围的存在时发出的本能警告,像有人在他脊椎上浇了一勺滚油。他的手本能地按住了脖子上那枚桃木片——桃木片隔著潜水服都在发烫。

“撤。现在不取。这东西不是我们能直接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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