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黛早上来换药的时候,纱布一掀开,她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昨天她用手术刀刮除了三道抓痕周围所有被尸毒侵蚀的腐肉,创面从右肩胛骨到腰椎呈三条平行的开放伤口,切缘整齐,渗著健康的鲜红血液。现在那些创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新生皮肤——不是痂,是皮肤。淡灰色,半透明,隱约能看到底下还在癒合的肌肉组织。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新生皮肤的边缘,触感和正常皮肤没有区別,有弹性,有温度,但顏色不对。正常创伤癒合过程中,新生皮肤应该呈粉红色,那是毛细血管再生的標誌。这层皮肤是淡灰色的,和守护者身上那些青灰色鳞片的色调在同一个色系里,只是淡得多。而且这速度不对——正常人的创伤癒合是以天为单位计算的,从清创到长出新皮至少需要三到五天。李长安的伤口是以小时为单位在癒合。

她没有说“这不可能”。她从器材箱里取出一支棉签,在新生皮肤边缘轻轻颳了一下,蘸取极微量的渗出液涂在玻片上推进便携显微镜。上次镜下的蓝光颗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细胞结构——形状不规则,没有细胞壁,排列没有规律,不像人体任何一种已知的组织细胞。她把样本装进密封管里贴上標籤,標籤上写了日期、时间、取样部位和三行关键词——细胞结构异常,来源待查,建议进一步化验。做完这些她抬头看李长安,语气和在解剖台前报数据时一模一样:“尸毒没有被完全清除。有一部分已经被你的身体吸收了,正在改变你的组织细胞。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我现在没法判断。在我的职业判断里,无法解释的异常症状是需要持续监测的风险。我不会把它称作『超能力』——不是我不信,是『超能力』这个词不在我的医学词典里。”

李长安盘腿坐在招待所的床上,背上的纱布刚被换过,贴著皮肤还能闻到碘伏残留的气味。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自己的身体,他比苏青黛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从后颈那根线被守护者的尸毒浸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体內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不是桃木片发烫那种外来的刺激,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某种变化。

苏青黛又测了他的体温。三十七度六,和昨晚的三十七度八相比略微下降,但仍然偏高。她在病歷记录上写下数字,然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手背碰触皮肤的瞬间,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他的额头摸起来是凉的。不是正常低烧该有的潮热感,是一种乾燥的、不怎么散发热量的凉。她把体温计换了两个不同品牌分別测了三次——口温、耳温、腋温,三个读数在三十七度五到三十七度七之间浮动,稳定偏高。但手背碰触额头和颈侧的体感温度明显低於体温计读数。体温和体感温度倒掛——他的血液在正常发热,皮肤却不怎么散热,热量仿佛在血管和皮肤之间被某个环节截住了,传不到体表。她推测是尸毒中的某种成分改变了血液的热传导效率,可能是那些颗粒在血管內壁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隔离膜,也可能是红细胞表面的蛋白质结构被尸毒颗粒附著后改变了热交换能力。但没有任何医学文献能支持这个推测——她正在写一本只有她自己会看的病歷。她在笔记本上又多写了两行——体温与体感倒掛,机制不明,可能与被守护者抓伤后尸毒入体导致血液热传导效率改变有关。

李长安对体温倒掛没有多说什么。“招阴体质本身就会影响体温——我从小就这样,体温比正常人低,手脚常年冰凉。尸毒只是让本来就存在的特性更明显了。”苏青黛没有反驳,在病歷记录上继续写了一句——患者自述有长期体温偏低病史,尸毒可能放大了原本存在的体质特徵。

审讯室的布置在上午十点全部完成。周卫国让人把沉重的铁製审讯桌搬到走廊尽头,腾出一个约四平米的方形区域。老李从镇上砖瓦厂搬回来一麻袋红砖粉末——砖瓦入窑经高温烧制,蕴含火阳之气,铺在地面上可以隔绝地气,防止开匣时阴气向地下渗透。他把红砖粉末均匀地撒在地面上,用刮板刮平,厚度正好一指。四面墙上贴了黄纸符文,每一张符都由李长安亲自画好,硃砂笔画在黄纸上还泛著新鲜的暗红色泽。窗户用遮光窗帘封死,两层,外层是派出所档案室淘汰的旧窗帘,內层是王胖子从悍马车后备箱翻出来的铝箔应急保温毯——隔绝光线的同时也隔绝了窗外可能渗入的杂气。门缝塞了浸过盐水的布条,粗盐吸潮,在密封空间里能吸附从外部渗入的湿气,同时盐水挥发在门缝处形成一道极薄的盐层屏障,盐自古以来就是封镇的第一道防线。

正中央的铁桌四个脚垫了红砖块——老李用潜水刀把砖块削成大小一致的方块垫在桌脚下,桌面离地正好一砖之高。铁桌上铺了一块黄绢,黄绢是苏青黛昨天连夜在镇上布店买的,未经漂染,保留著蚕丝本身的淡黄色。李长安在黄绢正中央画了封印符,符纹和青铜棺底座上那行“戊子年腊月,长生会封”旁边的封印符文完全一致。铁桌上已经摆好了三重封印阵的同心圆——最內圈是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每一枚铜钱都被硃砂擦过,铜光在审讯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泛著温润的色泽。铜钱外围铺了一圈粗盐,颗粒粗糲,在黄绢上堆成一道白色的圆环。粗盐外围是一圈硃砂,暗红色的粉末和画符用的是同一种。最外圈又是一圈粗盐,三重同心圆环环相扣,盐、硃砂、盐,层层递进。这是《百无禁忌录》中记载的最高规格的临时封印阵——血封三重盐,硃砂锁阴阳。

李长安在审讯室角落里用一个小型酒精炉熬製新血封。酒精炉是王胖子从悍马车后备箱翻出来的,登山露营用的便携款,火焰稳定不冒烟。他在一个小铜盏里倒入桐油基底——老李昨天傍晚骑著赵卫国的摩托车去镇上五金店买的生桐油,回来用三层纱布过滤掉杂质,滤出来的油清亮微黄。桐油加热到微微冒青烟时,他依次加入硃砂粉末和自己的血。硃砂入油即化,血入硃砂油中先是沉在底部,用竹筷搅拌到三者完全融合,顏色从暗红变成了深沉的赭色。他用文火慢慢熬,竹筷一直在铜盏里顺著同一个方向匀速搅动——血封的成败一半在材料,一半在火候和搅拌的均匀度。今天还要再放五十毫升血,昨晚已经抽了一百五十毫升,加起来超过两百毫升。苏青黛给他抽血时皱了一下眉——止血带鬆开后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凝血时间明显比正常人慢。短时间內连续失血超过两百毫升,加上昨晚的失血和体內尸毒的持续消耗,他的血红蛋白已经在往下掉了。但开匣需要本人新鲜的血液——没有人能替代。李长安伸出左臂让她抽。血从肘正中静脉被负压吸入採血管,管壁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地上升,他的脸色也隨著刻度的上升一点一点地变白。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距离开匣还有最后十分钟。新血封已经熬好,铜盏里的赭色膏体在酒精炉的余温上微微冒著热气,用竹筷挑起来能拉出细长的丝。李长安盘腿坐在铁桌前,闭著眼,手里握著那串已经少了两片木片的桃木项炼。三片桃木串在一起,抵在胸口前,互相碰撞发出极轻微的木质声响。阳寿折损六日——开阴尸三日,封群尸三日,两天之內两次七星镇煞,加起来六天阳寿。尸毒入体未清,体温倒掛,伤口以异常速度癒合。但他还坐在这里。

苏青黛在审讯室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急救箱——止血带、碘伏、无菌纱布、医用胶带、肾上腺素注射剂、手持式除颤仪,全部备齐。老李把从水底带上来的那根撬棍靠在墙角,撬棍尖端还残留著青铜棺上的铜绿碎屑。王胖子和赵卫国在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守著。周卫国站在审讯室门口,一只手按在枪套上——保险已经关了,但手指搁在搭扣上,隨时可以拔枪。正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漏进来,照在审讯室紧闭的铁门上。

午时整。李长安站起来,把桃木项炼掛在脖子上,拿起铜盏里还在微微冒热气的赭色新血封,走向铁桌。青铜匣已经被老李放在封印符正中央,匣盖上的倒生树图案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著幽暗的铜光。封泥上的裂纹比昨晚更多了,有一道裂口已经完全穿透了封泥的底层,蓝雾从裂缝中持续渗出,在铁桌上空形成一团拳头大的、缓缓蠕动的蓝色气团。他把铜盏放在铁桌右上角,竹筷搁在铜盏边缘,左手按住匣盖,右手握住第一枚铜钱。铁桌下的红砖粉末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著暗沉的红光,四面墙上的黄纸符文无风自动。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直直地照进走廊,把审讯室门缝下那条浸过盐水的布条晒得微微发硬。

他左手按紧匣盖,右手捏住匣盖边缘。然后他打开了青铜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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