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字跡重新出现。不再是工整的办案笔记,不再是任何办案笔记的格式,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事件编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极度虚弱或极度恐惧的状態下写的,笔画颤抖,墨跡不均,有些字的横画被拉得特別长,超出正常书写该有的运笔范围,像是握笔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有些字甚至写到了纸面边缘之外。

颤抖笔跡的第一条记录只有一行字。写在纸面正中央,周围全是空白,没有日期,没有时间,没有上下文。他在这行字之前停了很久——前面整整好几页的空白,之后又是好几页的空白,这行字夹在中间像一块孤立的界碑。

“他们找到我了。”

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每一条都只有几行,有些只有几个词。不再是办案笔记——更像是一个在被迫逃亡时用最后清醒的意识拼命留下的关键词,怕自己死后再也没人知道这些信息。

“孙。姓孙。市里。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渗透了。不是外围——是核心。”

李长安停下来。姓孙。周卫国查到的那个打电话压案子的市局主管也姓孙。长生会的核心家族成员世代沿袭固定姓氏,从师父追踪的年代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同一种手段——体制內的电话、行政流程的干预、报告被否决——同一种姓氏。他继续往下读。

“山上不安全。道观已暴露。长安须速离。但我不能回去。回去等於引路。不回去等於永別。”

这行字的笔画抖得最厉害,横不平竖不直,收锋的位置每一笔都在偏移。师父握笔的手在剧烈发抖——他在这里把“別”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太长,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从字根延伸出去的浅痕。他在后山遇袭时受了伤。这道拖痕,和他写字时手指痉挛造成的笔画偏移是同一只手。而他在这行字后面写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李长安最后的交代。

“长安十八岁之后,勿要寻我。若遇长生会,以逃为先。”

李长安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记录。颤抖字跡的最后一段笔跡几乎无法辨认——笔画扭曲、重叠,墨跡太浓的地方洇成一团黑云,墨跡太淡的地方只剩几根若有若无的细线。他靠著师父笔跡多年积累的熟悉度勉强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组——追到后山、不是人、是煞——然后看到了最后一行字。只有两个字,写得比前面所有字都大。不是用毛笔写的,是笔尖戳进纸面,墨跡渗透了纸背。

“它在。”

这之后,日记本全是空白。

李长安合上日记本。王胖子在正殿里收拾散落的经书,察觉到师父房间里安静得太久了,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李长安坐在床板上,膝盖上放著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日记,两只手按在封底上,指节发白。王胖子没出声,又悄悄退了出去。师父的最后一句话是“它在”。这个“它”指的是什么——长生会派来追杀的“煞”?另一个比死人潭守护者更小型但同样危险的东西?还是师父在意识模糊的状態下写下的指代不明、只剩恐惧本能的遗言?日记没有答案。日记后面全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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