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告別(求推荐收藏)
孝昌元年(525年)九月,河北局势继续恶化。原怀朔镇兵鲜于修礼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县西北)率降户反叛,建元“鲁兴”,与杜洛周相互配合,声势浩大,眾至十万。葛荣参与鲜于修礼起义,凭藉著驍勇善战的才能在义军中快速崛起。宇文肱带著残余部眾转战河北,正陷於鲜于修礼军中,艰难度日。宇文肱、宇文泰、宇文洛生三人辗转进入葛荣大营,宇文洛生被封为渔阳王,仍统宇文肱余眾,帐下多是驍勇老卒,在葛荣帐下是数一数二的精锐战力。
高澄听闻这个消息,心中一惊,连忙拉著段韶偷偷摸到葛荣大营北门外。
黄昏时分,一队残兵缓缓入营。旗號残破,甲冑不全,可队列严整,杀气犹存。为首的老將鬚髮半白,手持长槊,正是宇文肱。他身后紧跟两名青年——左边是宇文泰,右边是宇文洛生。
高澄踮起脚尖,看见宇文泰的那一刻,宇文泰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风沙都仿佛静止了一瞬。宇文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高澄从人群中挤过去,四岁的孩童跑得跌跌撞撞。宇文泰单膝跪下,与高澄平视。他比一年多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鬢竟已有了几根白髮,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高澄看见他腰间悬著的那柄长槊——宇文顥的遗物,槊杆上还留著暗褐色的血痕,已擦不掉了。
“子惠。”
“黑獭兄。”
宇文泰伸手,轻轻按在高澄瘦削的肩上。指节泛白,像要確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活著。
宇文洛生也大步走过来,低头看著高澄,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声音粗獷:“你就是阿惠?黑獭在武川天天念叨你,说你三岁舌战可汗,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高澄仰头看他:“洛生兄。”宇文洛生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个四岁的孩子会这样称呼自己。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
宇文肱也走了过来。他站在高澄面前,俯身看了他很久,然后哑声道:“子惠,你活著,黑獭便放心了。”高澄摇头:“伯父,是黑獭兄救了我们全家。那份信,我和妹妹能活著逃出杜洛周大营,多亏黑獭兄提前传信。这份恩情,高澄记一辈子。”宇文肱眼眶微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高澄的肩膀。
当夜,宇文父子三人在高欢帐中密谈。高欢与宇文肱曾是旧识,六镇未乱时便有往来。高欢直入正题:“宇文兄,葛荣非成事之人,你们怎么打算?”宇文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如今走不了。葛荣耳目眾多,贸然脱身,便是死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贺六浑,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办?”高欢也不隱瞒:“我意已决,三日后便率部北上投尔朱荣。”
宇文肱沉默了很久。他何尝不想走?可宇文家根基在武川,一族老小、乡里旧部都在河北,岂能像高欢那样轻装远遁?高欢恰恰相反——他在六镇毫无根基,没有乡党,没有血亲网络,连族人都散落四方。他投杜洛周、投葛荣、投尔朱荣,说走就走,因为他本就没有“根”。这一点,高澄看得分明。高欢不是不重情义,只是他的情义从来只献给有用之人;宇文家对高欢来说是盟友,不是部曲。
可高澄不同。他与宇文泰结义,是私交,无关利害。冰河畔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是当真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第二日清晨,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北魏广阳王元渊亲率铁骑突袭了宇文部驻扎的唐河大营,宇文肱与次子宇文连率部拼死抵抗,终因寡不敌眾,双双战死。
(根据史书应该为525年左右,宇文肱与宇文连战死,应该宇文洛生与宇文泰还没投奔葛荣,为了小说设定此时提前在葛荣阵营)
消息传来时,宇文泰正在和高澄在营外的荒地上捡石子。他听到传令兵嘶哑的呼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疯了一样冲向唐河方向,高澄和段韶连忙追上去。
唐河畔,尸横遍野,河水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宇文泰在尸体堆里翻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於找到了父亲和二哥的尸体。宇文肱的胸口插著三支官军的长箭,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柄伴隨他半生的长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宇文连的头颅被砍了下来,掛在官军的旗杆上,隨风摇晃。宇文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著父亲冰冷的尸体,终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像受伤的孤狼,在空旷的河畔迴荡,听得人心碎。
高澄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个比他大十四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走过去,轻轻拉住宇文泰的衣角,稚声却坚定地说:“黑獭兄,別哭。我陪你。”
宇文泰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泪眼模糊。他一把抱住高澄,將头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子惠,我没有父亲了,我也没有二哥了……大哥走了,现在连父亲和二哥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高澄轻轻拍著他的背,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著他的后背,“黑獭兄,你还有我,还有洛生兄。我们会帮你报仇的。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杀了元渊,为伯父和二哥报仇。”
宇文洛生也赶了过来,他看著父亲和弟弟的尸体,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肉里,流出血来。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官军撤退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此仇,我宇文家必报!血债,必须血偿!”
三人將宇文肱和宇文连的尸体草草安葬在唐河畔的一棵老槐树下。宇文泰在父亲的坟前立了一块木牌,用刀尖刻上“先父宇文肱之墓”,每一个字都刻得入木三分,刀尖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木牌上,与泥土混在一起。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父亲,二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元渊,为你们报仇。我一定会带著宇文家的人活下去,一定会让宇文家光耀门楣!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安葬完亲人,宇文泰站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近乎偏执的决心。他看向高澄,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空:“子惠,你父亲三日后就要北上投尔朱荣了,对吧?”
高澄点了点头。
宇文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別吧。”
翌日清晨,葛荣大营外,荒草连天,秋风萧瑟。宇文泰牵著马,陪高澄走了很长一段路。段韶远远跟在后面,不去打扰。
昨日的痛哭仿佛耗尽了宇文泰所有的力气,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他看著高澄,轻声道:“子惠,此去晋阳,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的母亲和妹妹。乱世之中,活著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