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高澄於秀容川大营隱忍蛰伏、步步扎根,河北战场的宇文家族,厄运再度降临。孝昌二年正月,怀朔旧部鲜于修礼於定州左人城起兵反叛,宇文肱为保全宗族,带领三子宇文连、宇文洛生、宇文泰率领武川乡勇归附叛军。《周书·文帝纪上》载:“遂陷於鲜于修礼。修礼令肱还统其部眾。”

宇文肱扎根武川多年,素来德高望重,归降之后迅速收拢乡兵,成为叛军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同年九月,北魏朝廷调集重兵围剿定州叛军,鲜于修礼军心大乱,被麾下部將元洪业刺杀,叛军彻底四分五裂。宇文肱带领次子宇文连领兵阻击官军,掩护叛军主力撤退,父子二人深陷重围,力战至最后一刻,双双战死唐河之北,尸骨难归故土。

噩耗传至军营,宇文洛生孤身立於帐外,面朝武川故土方向,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三次,额头磕出鲜血,却自始至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唯有不停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极致的悲痛。年少的宇文泰静立兄长身后,默然不语,看著父兄战死的军报,眼底一片冰封寒凉。

“黑獭,父亲没了,二哥也没了,宇文家,只剩你我兄弟二人了。”宇文洛生声音沙哑破碎,如同风沙磨礪朽木。

宇文泰抬眸,目光沉静无比,缓缓开口:“兄长莫忘,还有大哥遗下的宇文导、宇文护,宗族血脉尚存。只要你我兄弟活著,宇文家便不会断绝,今日血海深仇,来日必百倍奉还。”

自此宇文洛生全盘接手父亲旧部,此人驍勇冠绝三军,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战功无人能及,却也因此引来葛荣极致的忌惮与猜忌。葛荣明封渔阳王,暗中安插亲信,拆分其麾下兵马,步步紧逼。宇文泰数次劝说兄长伺机脱身,远离葛荣这虎狼窝,宇文洛生只能苦笑摇头:“大营內外儘是葛荣眼线,我等一举一动皆被监视,贸然出逃,只会引来灭门之祸,只能隱忍待时。”

蛰伏葛荣军中的一年时光,宇文泰冷眼旁观叛军內部爭权夺利、军纪崩坏、后勤混乱的种种弊病,將百万大军所有虚实短板尽数记於心中。这段乱世底层蛰伏的经歷,成为他日后入关割据关陇、建立北周基业、横扫北方群雄最珍贵的实战经验。

而秀容川內,五岁的高澄值守帅帐,一做便是一年有余。他天资卓绝,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远超军中一眾成年官吏。每日鸡鸣时分便起身清扫帅帐內外,清点军械文书,规整案头卷宗;尔朱荣下达的所有军令口諭,他过耳不忘,千言军令一字不差精准传达,从未出现分毫差错。老將贺拔度拔自持资歷深厚,刻意刁难,谎称其传令有误,想要折辱这名年幼侍从。高澄神色平和,不怒不恼,从容回稟:“將军若有疑虑,可亲自入帅帐核对大帅原文军令,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一番应答有理有节,贺拔度拔无言以对,自此再也不敢轻视这名稚童。

起初高澄识字有限,难以通读军政文书,他便拜帐下谋士慕容绍宗为师,昼夜苦读,白日值守公务,夜晚挑灯研习经史兵法、军政文案,常常读书至夜半更深。短短半年时间,军中所有往来军情、朝廷詔敕、兵马粮草帐簿,皆可独立通读,还能精准提炼文书核心要义,刪减冗余文字,极大节省尔朱荣处理军务的时间。慕容绍宗时常当眾感慨:“高澄此子,天纵聪慧,心性沉稳,年少便深諳权谋军务,日后功业,必远超你我一眾老將。”

往来帅帐的朝廷使臣、投奔武將、各部族首领,皆由高澄负责接引通报。他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对上不諂媚逢迎,对下不傲慢轻视,朝野使臣与边关將领无不交口称讚。每日早晚两次清点帅帐器物钱粮,帐目清晰明了,任职一年有余,从未丟失一物,从未记错一笔帐目。尔朱荣常年外出巡营,放心將帅帐钥匙全权交予这名七岁孩童保管,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每逢军议大事,高澄持枪立於帐外值守,军纪森严,铁面无私。尔朱荣堂弟尔朱世隆依仗宗室身份,无视军规,想要强行闯入军议帅帐偷听军机,被高澄横枪直接拦下。尔朱世隆恼羞成怒,厉声呵斥一介稚童不知尊卑,高澄脊背挺直,朗声回应:“军中无亲疏,唯有军规。无大帅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议重地,末將奉法值守,不敢徇私。”一番话掷地有声,尔朱世隆顏面尽失,只能悻悻离去。经此一事,全军上下无人再敢小看这位年少侍从,皆认可其守礼守规、刚正不阿。

尔朱荣军务繁杂,无暇通读长篇军情文书,时常令高澄当眾诵读。高澄不仅吐字清晰、声线沉稳,还能自主划分军情主次,梳理利弊得失,偶尔提出独到的军务见解,切中要害。尔朱荣常对左右心腹讚嘆:“高澄静可安坐理事,沉稳如山;动可执枪守规,刚烈如火。小小年纪,心性才干远超寻常將士,乃是天生的將帅之才。”

孝昌三年冬日,秀容川遭遇百年难遇特大暴雪,大雪封山,道路断绝,天地白茫茫一片,人畜难行。尔朱荣严令全军:无亲笔帅令,將士一律不得擅自出营,违者按军法处置。高澄私下驯养一匹青白胡马,此马乃是他积攒半年微薄值守酬劳,从退伍边关老兵手中购得,老兵言此马常年征战漠北,通人性,知人心。风雪围困大营多日,战马困於马厩,鬱郁不振,高澄心中牵掛,终究难掩心中鬱结。

趁军营守卫换班空隙,他悄悄牵马出营,孤身策马冲入茫茫雪原。寒风卷著暴雪拍打在脸上,刺痛刺骨,他策马狂奔,將寄人篱下的压抑、思念失散伙伴的忧愁、乱世求生的疲惫尽数宣泄於风雪之中。他望著漫天飞雪,想起怀朔黄沙,想起战死断后的寒门少年,想起生死不明的秦儿,泪水无声滑落,转瞬便被寒风冻成冰粒。直至日暮西山,风雪稍缓,他才满身冰雪,睫毛结霜,策马归营。

孩童私自违令出营,全军上下一片譁然,诸將纷纷请命,要求按军法责罚高澄。唯独尔朱荣端坐帅帐,神色从容,篤定开口:“此子心性坚韧,行事有度,心中自有分寸,必可安然归来,无需搜寻。”

待到高澄入帐,满身霜雪,宛如雪人,尔朱荣非但没有责罚,反而抚掌大笑:“三军將士皆畏暴雪严寒,闭门不出,唯独你敢孤身驰骋雪原,这份胆识气魄,军中诸將不及也。违令之过可免,孤勇之胆当赏!”当即赏赐精製鎏金马鞍一副、淬银防身匕首一把。

这场雪原独驰,彻底让尔朱荣认定高澄绝非池中之物。尔朱荣之侄尔朱兆,勇武好战,性情豪迈,素来敬佩胆大无畏之人,自此主动亲近高澄,日日陪同他在校场练习骑射、刀法搏击。二人脾性相投,朝夕相伴,赛马比武,畅谈军务,很快成为军营之中最好的挚友。

与尔朱兆赤诚交好截然不同,高澄与尔朱荣长女尔朱英娥始终相处冷淡。尔朱英娥出身契胡王族,又是孝明帝元詡皇妃,孝庄帝元子攸皇后,此时从皇宫偷偷溜回报信来了,容貌倾城,自幼锦衣玉食,心高气傲,素来看不起年少锋芒毕露、出身寒门罪奴之后的高澄。一日校场演武,高澄挽弓射箭,箭箭穿心,百步穿杨,引得三军將士齐声喝彩。尔朱英娥途经校场,冷眼旁观,出言讥讽:“不过是孩童嬉闹的花把式,真上沙场直面刀兵,怕是连长枪都握不稳。”

高澄放下长弓,抬眸淡然对视,语气平淡无波澜:“英娥不喜校场杀伐之声,大可安居闺阁,何必亲临军营,自取烦闷。沙场刀兵,从来不是深闺女子所能洞悉。”

一语戳破尔朱英娥浅薄,少女顏面尽失,脸颊緋红,气恼转身离去。可当夜,一只炭火温热的精致铜製暖手炉,悄然被侍女放在高澄营帐门外。自此往后,尔朱英娥总是刻意寻由头刁难高澄,挑剔文书疏漏、指责传令偏差,可每次爭执过后,总会悄悄留下点心、伤药、锦帕等物件。高澄尽数收下,从不言谢,却在往后相见之时,刻意收敛锋芒,语气柔和几分,二人之间形成一种不言自明、微妙繾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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