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论偏见
“那需要多长时间?”一旁的卡尔讽刺地问,“一百年?两百年?在我们等待偏见消失的这段时间里,还要有多少人去死?”
赫尔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他知道卡尔说得没有错,改变偏见需要时间,而在这些时间里,还会有无数的人受苦死去,但仅仅依靠起义和流血,换来的也只是新的压迫。
法国大革命推翻了国王,迎来了拿破崙,1848年的革命赶走了梅特涅,换来的不过是新的专制,波兰人起义了三次,而每一次失败都让仇恨更深了一层。
“我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赫尔岑声音低了下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只想著用暴力推翻压迫者,而不去改变產生压迫的土壤,那我们推翻的只是一个暴君,换来的是另一个暴君。”
“產生压迫的土壤?”埃米尔皱著眉,“你是指什么?”
“偏见,”赫尔岑说,“是偏见让一个奥地利人觉得匈牙利人低人一等;是偏见让一个俄国人觉得波兰人不配拥有自己的国家;是偏见让一个英国人觉得爱尔兰人天生就该挨饿。只要这种偏见存在一天,不管你推翻多少个暴君,新的压迫都会像野草一样长出来。”
维托尔德重重地坐了回去,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咬著牙说,“我们波兰人爭取独立的斗爭,跟偏见是一回事?”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维托尔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把我们的独立运动跟那些压迫者的偏见混为一谈,好像我们爭取自由也是在製造仇恨一样!”
“我说的不是你们的独立运动,”赫尔岑试图解释,“我说的是。”
“你说的就是!”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一个叫做拉约什的匈牙利人,“赫尔岑先生,你坐在伦敦的安全地带,告诉我们暴力反抗是错的,告诉我们应该去改变偏见,可是当奥地利的炮弹落在佩斯的时候,能保护我的家人吗?”
赫尔岑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拉约什站了起来,走到赫尔岑面前,声音在发抖。
“我的兄弟死在了维也纳的绞刑架上,我的姐姐在逃亡的路上被哥萨克骑兵追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你告诉我,我应该去改变他们的偏见?”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
赫尔岑看著拉约什通红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问题在於,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维托尔德和拉约什在谈论的是当下的生存,而赫尔岑在谈论的是长远的改变。
两者並不矛盾,但在情绪激动的时刻,没有人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
奥加辽夫看出了局面正在失控,连忙站起来打圆场。
“先生们,先生们,大家冷静一下,”他举起酒瓶,“酒都快喝完了,再来一瓶?”
维托尔德拿起自己的大衣,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也跟著站了起来。
“维托尔德!”赫尔岑叫了一声。
波兰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说的没错,偏见不是一天能改变的,”赫尔岑的声音很轻,“但如果连改变偏见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跟那些沉默的旁观者又有什么区別?”
维托尔德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壁炉里的火苗晃了晃。
赫尔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