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想太多了。

理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对话上。

不过,虽然不能直接告诉斯诺答案,但给他一点小小的提示,应该不算过分吧?

“斯诺先生,”理察放下茶杯,“你刚才说水源可能是关键,那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这栋房子的自来水,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供应的,对吧?”

“是的,”斯诺点了点头,“整个布卢姆茨伯里这一片都是。”

“那你知道他们的水是从哪里取的吗?”

斯诺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泰晤士河,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的水厂在泰晤士河南岸,直接从河里取水。”

“泰晤士河,”理察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窗外,“你知道泰晤士河上游有多少个排污口吗?”

斯诺的笔停了下来,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整个人表情像是“我之前怎么没想到”的样子。

伦敦的排污系统在现在基本上等同於没有,成千上万吨的粪便和污水每天直接排入泰晤士河,而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又从泰晤士河里取水供应给千家万户。

也就是说,伦敦人喝的水里面,混著伦敦人自己排出的粪便,这听起来像是个噁心的笑话,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如果印度人来到了现在的泰晤士河,怕是觉得跟老家的恆河没差吧。

“你喝这个街区里的水吗?”斯诺忽然问道。

“喝啊,”理察摇了摇头,“不过,我只喝烧开的水。”

斯诺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斯诺先生,”理察又问,“你调查过的那些病例里,有没有人是不喝生水的?”

斯诺的笔又停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理察很熟悉的东西——前世那些做科研的同事们发现线索时特有的感觉。

斯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客厅里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板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克莱门斯先生,”斯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的……问题,给了我一些新的思路。”

“不客气,”理察也站了起来,“希望你能早日找到答案。”

斯诺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头来。

“你说你只喝烧开的水,这是为什么?”

理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

“个人习惯而已。”

斯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走出了大门。

理察关上门,回到客厅,重新在壁炉旁边坐下。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於是起身把茶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等水烧开的时候,理察靠在壁炉边,盯著那壶水冒出的蒸汽发呆。

理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个问题,会不会对斯诺產生什么影响。

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斯诺依然要花五年时间去收集证据,去跟整个医学界对抗,去一点一点地证明那个所有人都觉得荒谬的结论。

也许,那几个问题会在斯诺的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让他在某个深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想起那个奥地利人问他的问题,然后他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调查方向,会比歷史上更早地找到那些关键的证据。

也许.....

理察把开水倒进茶杯,看著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

管他呢,种子已经种下了,至於能不能发芽,那就看斯诺自己的造化了。

也许情况正在好转,也许只是他自欺欺人。

但理察选择相信前者,毕竟,春天总会来的。

理察实在想像不到,每天不用提前接水將那些絮状物用布过滤沉淀以后,再用低剂量漂白粉的消毒和木炭过滤一遍的生活该有多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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