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就这么爭论不休,后来老二说了,他愿意拿出两万英镑打个赌:无论如何,那个人凭著那张百万英镑的大钞,把三十天的生活打发过去,绝不会有牢狱之灾。

老大接受了他的打赌。老二於是就到银行去把那张大票面的钞票买下来。瞧,这就是英国人的作风:说到做到。

接著他口授了一封信,由他的书记用圆润漂亮的字体录下来。兄弟俩於是在窗口守了一整天,注意有哪个合適的人出现,好把那封信交给他。】

理察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偷偷观察著霍尔的表情,见他一副想停又停不下来的样子,理察就知道稳了,一切都稳了。

霍尔翻到了下一页,他的目光似乎吸在了手稿上,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我要一些火腿和鸡蛋,一大块上好的炸牛排,加上所有的配菜,再浇上浓浓的汁!”

“这得花不少的钱。”服务员没好气地对说我说著“我知道!另外再来一大杯冰啤酒。”

嘿,你没看到我当时的吃相呢!最后我吃到终於塞不下去了,就拿出钞票,摊平了,扫了一眼,这一下我差些儿晕过去了吗,面额一百万的英镑!我的头脑在直打转。

想必我坐在那儿直发愣,对著那张钞票直眨眼,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我这才回过神来。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饭店老板。他一双眼睛牢牢地盯著那张钞票,他发呆了,像个木头人。他整个身心都流露出一种诚惶诚恐,已是动弹不得了,哪怕动一个手指、移一个脚步都不行。我马上抓住这时机,採取了唯一合理的、行得通的办法——我把那张钞票向他递了过去,满不在乎地说道:

“请你给我找钱吧。”

这句话把他恢復成一个正常的人,千百遍的连声说对不起,他可无法兑换这张大钞呀。我把钞票送过去,他却碰都不敢碰一下。他很想看这张钞票,盯著它看,如饥似渴地看,仿佛无论怎么看也解不了他的馋似的;可是他却又只顾往后退缩,不敢碰一下——那张大钞神圣不可侵犯,他这么个泥土坯子,怎能用俗手去褻瀆它呢。

我说道:“真抱歉——如果这让你不方便。可是我没有別的办法了,只能请你兑换一下吧——除此之外,我身边一无所有了。”

可是他却回说:那毫没关係!他很乐於把那区区一小笔饭钱掛在帐上,下次光临时再结算吧。我说可能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再到附近这一带来了。他却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有这耐性;还说如果我想吃些什么,只管隨时来好了,而且可以继续掛帐,爱掛多久就多久,悉听尊便。】

霍尔又翻了一页,手指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翻快了会错过什么。

【一两天之后,伦敦的人们得知了在那一个月中,我凭著那百万英镑的大钞,前前后后所经歷的遭遇,以及最后的收场结果;他们是否找到了话题,是否津津乐道,谈得好不起劲呢。有那么一回事。

我那波希霞的爸爸把那张够交情、够热诚的大钞拿回到英格兰银行兑换开了,银行在票面上加盖了“註销”的印章,当作一份礼品赠送给他。他呢,在我们的婚礼上又作为一个纪念品送给了我们。

从此以后,这张配上了镜框的钞票掛在我家最神圣的位置上,从没挪动过。想想吧,是它让我获得了我的波希霞。要不是借它的光,我怎么能在伦敦呆得下去呢?怎么能作为嘉宾在公使的招待会上露脸呢?也就永远没有和她相见的机会了啊。所以我总是这么说:“可不,在你眼前的,分明是一张百万英镑的大钞,可是它呀,出世以来,从没动用它购买过什么东西,只除了一次——那次呀,我到手的是稀世珍宝,付出的却只及它的价值的十分之一。”】

霍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从一场美梦里粗暴地叫醒,又像是吃了一顿好菜却发现最后一道甜点还没上桌。

“就这些?”

“目前就只有这些,后面还有一些內容,但还没有写完。”

霍尔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先前的那些不耐烦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编辑发现好稿子时特有的急切。

“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理察心里暗暗得意,但表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很快,霍尔先生,如果愿意连载的话,我一个星期內就可以交稿。”

还好自己想明白了,一开始,他確实打算把《杀死一只知更鸟》的手稿交给出版社,但后来他还是改了主意。

原因很简单,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外国人,拿著一本关於民族歧视的小说去找英国出版社,谁会认真看?

况且英国人自己还在歧视爱尔兰人呢,而且作为一个奥地利人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跑来跟他们讲民族平等。

所以理察换了个思路,先写几本大眾喜欢看的东西,打响名气,等站稳了脚跟,再把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拿出来。

理察打算將那些讽刺小说通过连载的方式一一出版,日后还可以做成合集再捞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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