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黄土窑厂把头匠,鏨痕深处隱孤七
旁边的徒弟小张看著心疼,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块咸菜疙瘩夹给了师父。延州的物资匱乏!
“师父,您歇会儿吧。您都三天没合眼了。”小张忍不住劝道,“你看,咱这窑火稳著呢,就算出了问题,也有我们在。”
王满堂端著碗的手颤了一下,几颗豆子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只是摇了摇头,一边吃饭,手里的瓦刀还在不停地修补著一块即將入窑的模具。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油油的,手掌心的老茧厚得像层牛皮,但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还是磨出了两个鲜红的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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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歇。”王满堂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吞炭,“七沟村那边的兄弟们等著砖呢。
沈砚那个洋学生,书生娃,懂咱窑的技术,知晓炼油的道理,毕竟娃还小可不懂这泥土的脾气。他不在,我老汉可要操个心。
这批耐火砖要是烧差了火候,进了炉子就是一堆废渣。
再晚一天送到,七沟村的炉子就得晚一天点火,前线战士的汽车就得多趴窝一辆,少一分胜利的希望。”
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望向窑场后面那面斑驳的刷著大红漆的名字,“这些牺牲的同志们,在天上看著我们呢。”
王满堂站起身,走到窑壁跟前,伸手抚摸著那些名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钢铁般的坚定,“多烧一块砖,就是多为他们报一份仇,就是多给咱们的队伍造一颗子弹的钱。”得胜老哥,詹胜徒弟,通讯员小李娃……
周围的工人们沉默了。原本嘈杂的现场,只剩下风箱的风声和火焰的呼啸声。没有人再提休息的事,所有人都低著头,自觉地拼命干著手中的活。
入夜,等到那第三窑高铝砖到了出窑的时刻。
即便是在深夜,窑门打开的瞬间,那股热浪依然让靠近的人感到皮肤生疼。好像躲远远的,真堂,这是烧制最成功的一窑,砖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暗红色,敲击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王满堂没有让学徒工进去拿砖。他亲自拎著一桶水浇在头上,穿著湿透的破棉袄,他第一个衝进了窑內。虽然说里头的高温烤得人心烦心闷,但他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用铁鉤將每一块砖都勾到拖板上。
刚出窑的砖很烫,即便是戴著麻布做的厚手套也能感受到那股穿透力。可惜不像现在有那种特种手套。
把砖弄出来后,王满堂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去拿来打磨好的一把锋利的鏨子和一把小锤。每当一块砖被拖出来,稍微降温后,他就蹲下身,在那粗糙的砖面上,一笔一划地凿刻起来。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夜里迴荡。
他在每一块砖上,歪歪扭扭都刻了一个小小的“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