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握紧韁绳。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

“坏咧。”

“他追上来咧。”

雪下得越来越大。刘木匠就站在村口磨盘边。穿著寿衣,低著头。浑身冻得发抖。嘴里不停念叨。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

陈四喜等人脸色发白。他们只能看见一个死人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白玉楼缓缓向前,一步,一步。

踩在积雪上,没有丝毫慌乱。老瘸子忍不住喊道:

“白老板!”

“小心!”

白玉楼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一个游魂而已。”

“我还收拾得了。”

说完,他走到刘木匠面前,缓缓闭上眼,下一刻,一声唱腔骤然响起。

“阴——山——路——远——”

轰!

天地间仿佛有惊雷炸开。陈四喜等人什么都没看见,可许青禾却猛地瞪大双眼,因为就在白玉楼开口的一瞬间。他身上的棉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身乌纱官袍。蟒袍加身。水袖垂落。脸上油彩自行勾勒。眉心一点硃砂。脚下方步沉稳。

宛如判官出巡。许青禾甚至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戏台脂粉味。喜神蹲在他肩膀上。咧嘴笑道:

“瞧见没?”

“这就是戏师。”

白玉楼继续向前。唱腔越来越高。

“判官执笔问阴魂——”

隨著唱词落下。许青禾眼中的世界忽然变了。雪还在下。可四周却出现一座巨大的戏台。虚幻戏台横跨天地。

锣鼓声震耳欲聋。

板胡长鸣。无数看不清面容的观眾坐在黑暗里,正在听戏,而戏台中央。白玉楼便是主角。探阴山!

问阴魂!隨著唱词落下。刘木匠忽然发出悽厉惨叫。浑身黑气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剥离出来。

“我冷——!”

“我冷啊——!”

白玉楼一步踏出。官袍猎猎。怒目圆睁。唱词如雷。

“既知身死——”

“为何不归——!”

轰!

刘木匠身体猛地一震。跪倒在地。寿衣寸寸崩裂。陈四喜等人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白玉楼突然衝上去,一把按住尸体。

然后狠狠一掌拍下。

砰!

积雪炸开。刘木匠尸体重重倒地。彻底不动了,村口安静下来。风雪依旧。陈四喜愣住了。

老瘸子也愣住了。

“完咧?”

“解决咧?”

“我就说白老板行!”

眾人长长鬆了口气,可就在这时,许青禾却发现。白玉楼没有笑,甚至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缓缓站起身。

望著刘木匠尸体。沉默许久,忽然低声说道:

“坏咧。”

陈四喜一愣。

“啥坏咧?”

白玉楼缓缓抬头。看向村口。那里空无一人,可许青禾却清楚看见。风雪里。站著一道模糊身影。

那身影撑著一把破旧纸伞。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看戏。喜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来了。”

白玉楼握紧拳头。声音沙哑。

“我收拾的不是刘木匠。”

“只是他留下来的念。”

“真正的东西。”

“才刚刚进村。”

风雪骤然大了起来。那道撑伞身影缓缓转身。消失在雪幕深处,而地上的刘木匠尸体,忽然再次张开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

“棉袄……”

“我的棉袄呢……”

风雪渐渐停了,可庆春班眾人的心却一点没放下来。白玉楼站在村口。望著雪地里那串逐渐消失的脚印。沉默许久。最终缓缓转身。

“回村。”

没人说话。眾人推著牛车往村里走。一路上安静得厉害,连平日里话最多的老瘸子都没吭声。许青禾抱著大衣箱走在后面。喜神蹲在箱盖上。

晃著两条短腿。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可那双眼睛却不停朝村子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刚进村口。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在庆春班门口。

看见陈四喜回来,眾人顿时像见了救星。

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班主!”

“班主回来咧!”

“出事咧!”

陈四喜心里顿时一沉。

“慢慢说。”

“咋回事?”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脸色惨白。我头全是汗。

“李大娘疯咧!”

“抱著块石头哭了一晚上!”

“谁拉都拉不开!”

陈四喜脸色微变。

“带我去看!”

一群人急匆匆朝村东跑去。许青禾也跟了上去,还没进院,便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娃啊……”

“娃啊……”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声音听得人心里发酸,院子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雪地上。怀里死死抱著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像抱著孩子一样。不断轻轻拍打。

嘴里还哼著摇篮曲。

“莫哭咧……”

“娘给你蒸饃……”

“冷不冷?”

“娘给你添衣裳……”

旁边几个汉子想拉,可刚靠近。老太太便疯了一样拿头撞人。死活不肯撒手。陈四喜皱起眉头。

“啥时候开始的?”

“昨天夜里。”

“本来睡得好好的。”

“半夜突然跑到河边。”

“抱回来这么块石头。”

“非说是她娃。”

眾人脸色难看,因为李大娘的儿子。十年前就死了。淹死在河里,从那以后。老太太就一直有些神神叨叨。

白玉楼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许青禾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愣住了,因为別人眼里。李大娘怀里抱的是石头。

可在他眼里。石头旁边却蹲著个湿漉漉的小男孩。七八岁模样。浑身滴著水。脸色发白,正依偎在老太太怀里。

小声喊著:

“娘……”

“我冷……”

许青禾浑身一震,猛地后退半步。喜神却一点也不意外,坐在他肩膀上咂了咂嘴。

“瞧见咧?”

“这才刚开始。”

许青禾压低声音。

“那娃……”

“死了十年。”

喜神点点头。

“嗯。”

“执念。”

“散不掉。”

就在这时,又有人从村西跑来。神色惊恐。

“班主!”

“班主!”

“赵屠户家也出事咧!”

“他家死了三年的老娘回来了!”

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有人跌跌撞撞衝进院子。

“陈班主!”

“快去看看!”

“王二狗子说看见他爷在院子里抽旱菸!”

“人都快嚇疯咧!”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一桩。两桩。三桩。越来越多,仿佛整个村子的死人。

都开始回来了。风雪再次飘落。白玉楼缓缓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脸色越来越沉,许久之后。

才轻声说道:

“不是刘木匠。”

“也不是一个收衣人。”

“是全村的念。”

陈四喜心头一跳。

“啥意思?”

白玉楼缓缓闭上眼。声音有些沙哑。

“有人。”

“把死人都叫醒咧。”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而就在这时,许青禾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下意识抬头,只见村口方向。

不知何时站著一道模糊人影。撑著纸伞。静静立在雪中。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男女,可许青禾却莫名感觉。

那人在笑。喜神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他缓缓站起身。望著那道人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收衣人……”

“进村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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