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太沉,但坠手。那种感觉不像衣服,也不像书,更像是木头、铜器一类的东西。牛皮纸外面的麻绳磨著掌心,有点扎。

小伙子骑车走了。

我抱著包,站在三监门口,半天没动。

出狱当天,收到死了十年的师父寄来的东西。换成別人,可能先觉得晦气,或者觉得有人装神弄鬼。

我不一样。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知道我今天出来。

第二反应是:这个人知道师父。

第三反应是:这包裹不能隨便拆。

我们这行不叫盗墓,老辈人不爱听这两个字,嫌直白,也嫌难听。师父以前总说,我们是下地討饭的,手脏,但眼不能瞎。

他还说过,有些东西到了你手里,不是你拿了它,是它找上你。

我那时候年轻,听这些话只觉得他装神弄鬼。现在想起来,才知道老江湖说话从来不说满,留半句,是怕活人听懂了害怕。

我低头看包裹上的麻绳。

绳结打得很老,两个扣互相压著,尾巴藏在底下。这种结我认识,叫闭口结。不是快递站会打的,也不是年轻人拿胶带隨手缠的。

师父以前捆货,就爱用这种结。

他说闭口结的意思是,东西没到正主手里之前,谁碰谁倒霉。

我用拇指摸了摸绳结下面,摸到一点硬硬的东西。把纸角轻轻翻开半寸,下面压著一小块红蜡。蜡已经裂了,印子也糊了,但还能看出半个“山”字。

山魁的山。

我手指停在那里,后背慢慢起了一层汗。

这就不是隨便冒名了。

冒名的人可以查到师父的名字,可以查到我今天出狱,甚至可以弄来一个旧包裹。但闭口结和红蜡山印,是师父私底下的习惯。

知道这东西的人,不多。

我算一个。

沈青禾算一个。

罗九爷也可能算一个。

至於別的人,我不確定。

想到罗九爷,我胸口那股气就沉了下去。

十年前娘娘坟那件事,活著出来的人里,罗九爷是最体面的一个。后来我在里面听人递过几回话,说罗九爷做大了,城南旧货街上不少铺子都得看他脸色。

这也正常。

那年出事以后,该死的死了,该进去的进去了,留下来的自然就能吃肉。

我夹著包裹,沿著北关外环往城里走。

路边有家老张牛肉麵,招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进去要了一碗小份牛肉麵,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包,没多问。

面端上来,热气直往脸上扑。

我低头吃了一口,烫得舌头髮麻。十年没在外面这么吃过一碗麵,第一口下去,胃里像被人点了火。我吃得很慢,不是讲究,是捨不得。

吃到一半,门口帘子被风掀开。

我抬头看。

没人进来。

可我心里忽然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怕,是被人盯上的感觉。坐过牢的人,对眼神都敏感。你別看里面地方小,人却复杂。谁真笑,谁假笑,谁低头是认怂,谁低头是在记你的鞋,时间长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放下筷子,手按在牛皮纸包上。

隔著纸,我摸到里面那块硬东西的稜角。

这包裹不能在这里拆。

我把麵汤喝完,付了钱,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停著一辆灰色麵包车,车窗贴著深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盯了两秒,那车没动。

也许是我多心。

可我这人进去之前就多心,出来以后更改不了。

我把那根潮烟重新叼上,在店门口跟一个修电动车的大叔借了火。火苗窜起来,菸头亮了一下,呛得我直咳。

大叔笑我:“多久没抽了?”

我也笑:“十年。”

他以为我开玩笑,摆摆手走了。

我夹著包,继续往城里走。

这时候我其实还可以选。

可以把包裹扔进路边垃圾桶,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打零工,慢慢过日子。人一辈子不长,三十二岁重新开始,也不是不行。

可我知道自己做不到。

师父救过我,也骗过我;教过我本事,也把我带进了这条见不得光的路。十年前娘娘坟塌下去的时候,他让我走。我走了,然后坐了十年牢。

这帐我一直没算明白。

现在,一个写著他名字的包裹到了我手里。

我不拆,它也是帐。

我拆了,它还是帐。

风又大了,天边压下一片黑云,像雨隨时要落。

我低头看著快递单上的寄件人。

赵山魁。

那三个字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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