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假人不信
师父不用说。
罗九爷也不用说。十年前娘娘坟之后,他不但没倒,还越混越稳。一个人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把生意做大,靠的肯定不只是运气。
沈青禾就复杂一点。
她是师父以前的帐房。
你们很多人一听帐房,就以为只是管钱的。那是外行话。我们这行的帐房,管的不只是钱,还有货从哪来、到谁手上、谁拿了几成、谁欠谁一条命。
师父以前不爱记帐,他说纸上的东西最害人。可再老的江湖,也不可能什么都靠脑子。那些不能摆到檯面上的帐,多半都在沈青禾手里过一遍。
我进来以后,偶尔听人提过她。
说她还在南街,开了个小铺子,表面卖瓷片、老书、旧木器,实际上替人看货,也替人传话。她不站队,不多嘴,不欠帐,所以这些年一直没倒。
这种人最难缠。
因为她知道太多,又从不让人知道她知道多少。
至於照片里第四个人,我看不出来。
他的脸被颳得太狠,连一点眉眼都没留下。可我越看那人的身形,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熟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彆扭。
就像你小时候走过一条巷子,长大后再去,墙拆了,树砍了,什么都变了,但你站在那里,还是觉得脚下这块地不对劲。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更多东西。
这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旅社外面有人开始说话,楼道里拖鞋声、咳嗽声、开门声混在一起。城市醒了,可我还坐在这间破屋子里,像刚从另一个洞里爬出来。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裂了一道,正好从我脸中间划过去。镜子里的人鬍子拉碴,眼窝发青,头髮也乱。三十二岁,看著像四十。十年牢有没有把我磨成好人不知道,倒是把我磨得更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人。
我盯著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二河,你这张脸,適合背帐。”
那时候我以为他骂我倒霉。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我回到桌边,把东西一样样收好。
三千块钱我抽出那张假钞,单独夹进身份证套里,真钱揣进內兜。断铜铃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放著。黑木匣太硬,塞不进兜里,我就用旅社里的旧毛巾裹了,放进塑胶袋。
信和照片,我放在最里面。
出门前,我又检查了一遍房间。
窗台、床底、门缝。
没人动过。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既然包裹能精准送到三监门口,就说明有人一直盯著我的日子。那人能等我十年,也就不差再等我几个小时。
我退了房。
老板娘把押金找给我,看我的眼神比昨晚多了点躲闪。她应该是后来想起释放证明上写的是什么了。
我没在意。
河西桥头刚下过雨,路面湿亮,早点摊的油锅已经支起来了。包子热气往上冒,豆浆桶旁边排著人。这个城市照常过日子,没人知道一个死了十年的老把头,昨晚把一只包裹送到了他徒弟手里。
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蹲在路边吃。
吃到一半,我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如果师父让我別信当年从娘娘坟出来的人,那我第一个该找谁?
罗九爷?
不行。
我刚出来,两手空空,直接去找罗九爷,等於把脖子伸到別人刀底下。他现在是旧货街的大人物,想摁死我这样一个刚出狱的人,不比摁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那个被划掉脸的人?
更不行。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那就只剩沈青禾。
她是师父的帐房,也是照片里唯一一个我现在还能找得到、又未必马上要我命的人。
当然,也只是未必。
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起身往城南走。
旧货街在城南,过了五一路,再往老鼓楼方向拐,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现在官方叫云州文玩城,门口修了牌楼,掛著红灯笼,游客进去买手串、买核桃、买假银元。
可老一辈还是喊它南街。
南街有三条巷子。
前街卖给游客,后街卖给熟人,最里面那条无名巷,才是真正说话的地方。
我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
司机问:“去哪?”
我说:“城南文玩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道:“买东西啊?那地方水深,小心挨宰。”
我也笑了一下。
水深就对了。
我这条刚出笼的老鱼,正好也该回去看看,十年不见,南街那潭水里还剩几条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