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张假钞
我在老鼓楼巷的拐角站了很久。
手里那张假钞被风吹得轻轻抖,像一片死人的纸钱。
罗九爷给的钱里有假钞。
而且折法和师父留给我的那张一样。
这事不复杂,意思也很直白。
要么,罗九爷当年也跟师父学过这套暗號。
要么,他身边有人学过。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师父当年瞒我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十年前我跟著师父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徒弟。至少明面上,南街的人也都这么喊我,赵老把头的徒弟,陈二河。
可现在看,未必。
江湖上有些关係不摆到檯面上,比摆出来更要命。
我把两张假钞放到一起。
一张来自师父的包裹。
一张来自罗九爷的钱袋。
两张钞票都是旧版一百,纸边发毛,摺痕位置几乎一样。我用手指压了压折口,忽然发现罗九爷这张假钞背面,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一道。
那道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把钞票举到光下。
划痕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字。
我盯著那个口字,心里更沉。
师父以前给我讲暗號的时候,说过一句:假钱是话,摺痕是语气,划痕才是字。
也就是说,这张假钞不是隨便夹进去的。
它在告诉我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但师父没教过我“口”代表什么。
至少他没明著教过。
我把钞票收进身份证套里,连同师父那张一起放好。真钱我没动,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罗九爷的钱不能花。
花了,就等於接了他的路。
但也不能立刻还。
现在还回去,等於告诉他我看懂了。罗九爷这种老江湖,一旦知道我看懂假钞,后面就不会再给我慢慢看的机会。
我得装傻。
刚出来的人,装傻不丟人。
怕的是別人知道你不傻。
我拎著钱袋回到青禾斋的时候,沈青禾的铺子还关著。无名巷里人不少,但青禾斋门口空了一截,像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刚出过事,故意绕著走。
我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
我又敲了一下。
门后传来沈青禾的声音:“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
沈青禾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袋,脸色冷了下来。
“你收了?”
我进门,把钱袋往柜檯上一放:“不收,我能走出听雨轩?”
她把门关上,重新落了木板。
铺子里还是那股潮木头味。柜檯上的瓷片已经收走了,照片和信也不在桌上。她做事很乾净,不留多余东西。
“罗九给了多少?”她问。
“十万。”
“条件呢?”
“包裹交出来,离开云州。”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还是老样子,花小钱买大命。”
我看著她:“他以前也这么干?”
她没有回答。
我把纸袋打开,抽出那张假钞,放到她面前。
沈青禾原本不想看,可眼神刚落上去,就僵住了。
我问:“认识吗?”
她没说话。
我说:“別装。你是帐房,钱在你手里过一遍,真假你比我清楚。”
沈青禾拿起假钞,看见背面的划痕,脸色一下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罗九爷的钱里。”
她抬头看我:“罗九亲手给你的?”
“他推到我面前的。”
沈青禾捏著那张假钞,半晌没说话。
我问:“口字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轻轻一顿。
就是这一下,我知道她懂。
“二河。”她把假钞放下,“有些暗號,你最好別碰。”
我笑了:“你们怎么都爱劝我別碰?师父让我別信,罗九爷让我別查,你让我別碰。可包裹都到我手上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在局里了。”
沈青禾看著我。
她眼里有火,却又压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口字不是地方,是人。”
“谁?”
“帐口。”
我皱眉:“什么意思?”
“南街以前有个说法。”沈青禾低声说,“谁管帐,谁就是口。因为东西从哪来,到哪去,活人说不清,帐会说清。”
我听懂了一半。
“所以这道划痕指的是你?”
她脸色更难看。
“也可能是另一个帐房。”
我心里一动:“师父还有別的帐房?”
沈青禾没答。
她走到后屋,把之前那只旧信封拿出来,重新放到我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本来我不想这么早给你。”她说,“但罗九已经知道你来了,假钞也露了,拖不下去。”
我打开信封。
里面確实是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黄铜的,顏色发暗。钥匙柄上刻著一个“禾”字,刀口很浅,像是后来补刻的。
除了钥匙,信封里还有半张纸。
纸上只有一个地址:
河西桥北,顺发旅社,二楼七號房。
我看著那行字,后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