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空村掛白
我们就在车里凑合了半夜。
说是睡,其实谁也睡不踏实。我靠在副驾上,手里攥著那只白帖。眼睛闭上,就看见信上的字。
明晚子时,回娘娘坟。
师父留下的包裹,罗九爷的钱,沈青禾的钥匙,顺发七號房的暗格,关小满父亲的车票,都往同一个地方指。
柳树洼。
我不信鬼,可这一串事像一根线,线头在別人手里,另一头拴在我脖子上。
天亮前,外面起了雾。
阴山北边的雾和云州不一样。云州的雾是灰的,带著烟味。这里的雾发白,冷,贴著地走。修理厂院子里那些废轮胎被雾一罩,像一圈圈趴著的人影。
老疤刘醒得最早。
他揉著腰骂:“我昨晚梦见自己结婚了。”
关小满正在擦挡风玻璃,隨口问:“新娘是谁?”
“没看清。”老疤刘说,“盖头一掀,是罗九爷。”
我差点被烟呛到。
关小满也笑了一声:“你这梦比娘娘坟还脏。”
老疤刘一脸认真:“所以我醒了。再不醒,我清白没了。”
这一笑,车里的冷气散了一点。
白天我们没乱动。
关小满说,白天进柳树洼容易被人看见。阴山北边虽然村子荒了,但路上还有採石场、林场看门的、跑山货的。明面上没人,暗处未必没眼。
我们在黑水沟躲了一天。
中午吃的是关小满车里备的压缩饼乾和矿泉水。老疤刘嫌饼乾噎,关小满说:“嫌噎就別吃。”
他立刻吃得很香。
下午四点多,天又阴了。
关小满检查了一遍车,往油箱里补了油,又把后排的旧棉被掀开。下面压著几样东西:手电、电池、绳子、雨衣,还有几双旧胶鞋。
老疤刘看见胶鞋,脸色不太好:“这配置不对啊,我不是说好了只看车吗?”
我说:“没人让你现在穿。”
“那什么时候穿?”
“需要的时候。”
他嘆了口气:“你们说话都一个毛病,跟算命似的,听完叫人害怕。”
傍晚七点,关小满发动了车。
从黑水沟再往北,就不走省道了。车拐上一条窄水泥路,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是荒坡和枯树。再走一段,水泥路没了,变成土路。
关小满开得慢了。
他说:“前头就是柳树洼的老路。”
我看向窗外。
天还没黑透,远处山影压在地平线上,像一排蹲著的人。路边有旧电线桿,有几根已经倒了,电线垂在草里。再往里走,手机信號开始断断续续。
老疤刘拿著手机晃:“没信號了。”
关小满说:“有信號才怪。”
“那出事咋办?”
“靠嗓子喊。”
“喊谁?”
关小满看他一眼:“看谁爱听。”
老疤刘闭嘴了。
车继续往前。
大概晚上八点半,我们看见了柳树洼。
那是个荒村。
村子夹在两道山樑之间,土墙院子一排排塌著,屋顶有的没了,有的只剩半边。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被雷劈开一半,黑焦焦的,另一半还立著。
我看见那棵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十年前,它就是这个样子。
不,十年前它还没这么黑。
我记得那晚师父坐在树下抽菸,菸袋锅一点一点亮。他看著北边山口,对我说:“二河,进了山,別乱说话。”
我问他:“怕惊著死人?”
他说:“怕惊著活人。”
现在想想,那句话不是隨口说的。
关小满把车停在村口外二十来米,没往里开。
他说:“到地方了。”
老疤刘探头看了一眼:“这村没人吧?”
没人。
至少看起来没人。
村里没有灯,没有烟,没有狗叫。风从空院子里穿过去,吹得破门板哐当一声响。
可我很快发现不对。
村口老槐树上,掛著一条白布。
白布很新。
夜风一吹,白布在树枝上飘起来,像有人伸出一只白手。
老疤刘声音发紧:“这啥意思?”
我盯著那条白布,慢慢说道:“荒村掛新白,多半是有人借死人名义办活事。”
关小满看我一眼:“你师父教的?”
我点头。
老疤刘问:“那活事是啥事?”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看见白布下面,放著一只纸碗。
纸碗里有半碗冷饭。
饭上插著三炷香。
香还没烧完。
火星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
说明这里刚有人来过。
就在我们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