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站在廊道另一侧,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著,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殿外的雪。

他是读书人,孔孟门徒,讲究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从来不信什么天人感应,那不过是帝王与文官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罢了。

可今天这场雪,似乎打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怎么做到的?

高拱想了一夜,想得头痛欲裂,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陛下身边有精通天象的方士”,这种话骗骗外面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员也就罢了,他们这些內阁重臣,宫里的消息哪一件能瞒得过他们?

陛下身边有没有这样的方士,他们不知道吗?

这一个月来,陛下只见了吕芳、黄锦、陈洪这几个贴身太监,连太医都没召过一次,哪来的什么方士?

更何况,就算是方士,也不可能把下雪的时辰精確到一个时辰都不差吧?

高拱不敢往下想了。

张居正站在高拱身后不远处,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几分。

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不停地掐著什么东西,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確认。

他是个理性到骨子里的人,凡事都要讲个“理”字。

可今天这件事,他找不到“理”。

这超出了他所有的知识储备。

他读过《周易》,读过《尚书·尧典》,读过《洪范》,读过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读过邵雍的《皇极经世》,甚至读过一些方术家的著作。

可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他,人能精准地预言半个多月后的降雪时辰,还能让预言一字不差地应验。

徐阶站在廊道最里侧,背靠著廊柱,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闭,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可他的心,却远不如面色平静。

他在嘉靖身边二十余年,自认对这位皇帝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锦衣卫、东厂、司礼监,各处都有他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能確定,陛下身边並无精通天象的方士。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芳站在玉熙宫殿门內侧,透过门缝看著廊下的群臣,面色凝重。

他是最早知道陛下预言的人,也是最相信陛下能做到的人。

不是因为他对陛下有什么盲目的信仰,而是因为他伺候了陛下二十二年,深知这位皇帝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即便是他,在寅时初看到第一片雪花落下的那一刻,也差点没绷住。

他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做到的。

“吕公公。”

陈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阴惻惻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吕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陛下还没起?”陈洪问。

吕芳摇了摇头:“陛下一直在暖阁打坐,说是等群臣到齐了再召见。”

巳时初。

玉熙宫正殿的门终於开了。

吕芳从殿內走出,站在廊下,目光扫过群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大人,陛下召见。”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吕芳转身引路,群臣按照官阶高低,鱼贯而入。

严嵩走在最前面,步履蹣跚,脚步却很稳。

徐阶紧隨其后,面色从容。

高拱、严世蕃、张居正等人依次而入。

殿內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火光映照在金砖上,泛著淡淡的光泽。

龙涎香的气息浓郁而清冽,与殿外清冷的雪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从群臣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殿门外那片素白的天地间,又收了回来。

吕芳引著群臣在殿中站定,自己退到一侧,垂手恭立。

嘉靖四十年的御前財政会议,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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