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月余前,臣御前奏諫南直隶北上海路,得陛下准允,方才有今日南直隶粮船船夫、水师將士葬身鱼腹。”

“於此,臣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係。伏惟大明以忠孝仁义治天下,军民人等虽非臣杀之,却因臣所献之策而亡,臣请陛下准允,许臣十年俸禄,抚恤身亡船夫家小!”

这是仁。

也是义。

此乃严绍庆的仁义之举。

而自己往后的十年俸禄,对於严家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严绍庆侧目斜覷向李春芳、徐阶等人。

这些人整日里天下苍生,可就连那几两微薄俸禄,都不愿施捨给天下百姓。

在李春芳眼里,严绍庆却是一副奸诈狡猾的样子,正要开口逼问,他又如何能確保自己在朝中坐稳十年官位。

严绍庆已然再次开口:“至於臣弹劾南直隶应天巡抚翁大立、苏州知府、松江知府一干人等,乃为公事!”

“南直隶北上海路,朝廷明发旨意,命南直隶及地方有司官府,筹备操办此事。倭寇何以能如此迅速知晓船队所行航路?若无內贼散播消息,倭寇如今被胡宗宪等人追绞,何以有余力筹集船只劫袭船队?”

“船只出海,乃是南直隶应天巡抚衙门一手操办,苏州知府衙门、松江知府衙门,联手协办。高拱尚且能不顾安危亲自坐镇船队,然而巡抚衙门、知府衙门等处却办事不力、瀆职懈怠、枉顾人命之责。”

“至於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监察御史,虽据实弹劾,但不曾查明原委,不问折损人数,不询始末,便伏闕弹劾,堵塞公门,製造视听,乃有聚势逼宫、威逼天子之嫌!”

將南直隶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说成是瀆职懈怠枉顾人命,又將六科和都察院的官员直接扣上逼宫威逼天子的大罪。

严绍庆冷眼扫向李春芳。

只见李春芳面色大变,当即猛地一振衣袍:“南直隶有司如何能管控明发圣旨消息是否外泄?船出长江口,巡抚、知府如何能掌控船队?言官御史据实而奏,也是职责所在,查案审讯,乃三法司之责,非言官御史之权。”

然而此刻。

李春芳的反驳,却显得无比的空洞。

眼看著他一个人已经挡不住严绍庆的时候。

徐阶终於是抬起头:“陛下,是严司业之过,还是南直官员之罪,又或是京中言官御史之责,皆不重要。”

“如今……”

徐阶拖长了声音,侧目扫向严绍庆。

他脸色平静,只是默默的陈述著:“南直隶北上海路,乃是严司业当日所提,如今首次试航便有贼寇来袭,不论究竟是何缘由,海运一事终是不成。此事由严司业所諫,於情於理,依著国朝歷来的规矩和祖宗成法,也合乎欺君。”

欺君之罪。

乃是死罪。

当徐阶明智地放弃如同李春芳一样,和严绍庆爭辩,而是直指问题根本。

就连原本昏昏欲睡的严嵩,都不由悄然侧目,眼神冰冷地刺向徐阶。

角落里的张居正则是目光复杂地看向徐阶,无声一嘆。

御座上。

嘉靖亦是眉头一凝。

他手指关节轻轻地扣响桌面。

轻响声扩散开。

须臾之间。

殿外便传来一道眾人熟悉无比的粗嗓音。

“臣,翰林学士、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领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高拱。”

“奉旨出京南下当差,今日回京復旨,有本要奏!”

高拱?

竟然是高拱?

高拱怎么突然回京了?

隨著高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而他本人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走进殿內。

徐阶、李春芳等朝中清流,纷纷面色惊恐地回头看向走进来的高拱。

进入殿內的高拱,率先和严绍庆对了一下眼神。

在一眾惊悚的目光注视下。

高拱黑著脸躬身一礼,而后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臣高拱,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我大明朝今出无双贤臣,南直隶北上海路终成真!”

高拱站在殿內,高呼恭贺。

然后深深一拜。

可这玉熙宫大殿內,却已经是一片譁然。

谁都清楚高拱嘴里那位大明朝的无双贤臣是谁。

是严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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