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就更不用说了。

罗马人的麵包和他们的不一样,软得像云朵,而且带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还有一种据说是用葡萄酿成的液体,装在黑乎乎的陶瓶子里,喝下去喉咙发暖,后劲却冲得厉害,他头一回喝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被其他人嘲笑了好一阵。

达达斯也嘿嘿地笑著,毫不在意。

他蹲在一座被搬空了大半的穀仓门口,一边往嘴里塞著乾酪,一边觉得老人们说得简直太轻了。

这罗马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滋润,这里简直就是诸神自己住的地方。

不过最让达达斯难忘的,还是在进入罗马人领土的第三天夜里。

那天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上截住了一辆没能及时跑掉的马车。

车上除了几捆皮子和几袋粮食外,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很白,头髮是一种他叫不上来顏色的棕,和达达斯部落里那些晒得黝黑、头髮粗硬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她缩在马车角落里,用一种达达斯听不懂的语言尖叫著什么,大概是求饶或者咒骂之类的话,反正这种话听不听得懂也没什么区別。

那是达达斯这辈子头一回碰女人。

他大概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气,那女人反抗得也確实很凶,指甲都在他脖子上挠出了几道血痕,又踢又咬的,像一匹死活不肯戴笼头的母马。

他只记得自己挥了几拳,想让她安静下来。

等一切从身体里褪乾净,他低头一看,那女人却不动了。

眼睛就这么大大的睁著,嘴角淌著一道暗红色的血沫子,怎么推都不再动了。

死了。

达达斯蹲在马车边上愣了好一阵子。

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头一回,就碰上个这么不经打的。

他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站起来踢了踢那只软塌塌的身体,把那股说不清是扫兴还是烦躁的滋味一併踢开。

不过他又想,回去的路上可以再去找找,反正罗马人的村子里总有逃不掉的。

下次下手轻些就是了。

说到底,罗马女人太脆弱了,不如他自己部族里的姑娘实在。

他部落里有个叫扎拉的姑娘,屁股大,骨架也宽,一看就是能生养的身板。

这次回去,攒下的东西应该足够娶她了。

等再生几个儿子,將来一起南下,到罗马人的地里来抢钱、抢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高兴了起来。

入夜之后,帐外的寒风开始呼呼地刮,但帐里的火盆烧得很旺,他身上还盖著那件从罗马人屋子里翻出来的羊毛斗篷,真的是暖和得有些不像话。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早再去南边转一转,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户漏掉的村子。

罗马人的地方大得很,不怕抢完。

这么想著,他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热。

他觉得后背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烧了起来。

不像是火盆的热气,倒像是整顶帐篷都被架在火上烤。

空气里有一股乾燥的焦味,呛得他嗓子发紧。

外面吵得很。

脚步声、马蹄声、喊叫声混成一片,中间还夹著一种尖锐的哭喊,和这几天他听过很多次的那种声音差不多。

只是这一次似乎更多,更乱,更近了一些。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羊毛斗篷往脑袋上扯了扯,想把这些噪音挡在外面。

不是刚闹完吗?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什么好嚷嚷的,明天再嚷嚷不行吗?

可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火盆里的光映在帐篷壁上,一跳一跳的,怎么都不像是正常篝火的样子。

达达斯终於觉得不对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残余的醉意和困意一併甩掉,翻身坐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骂著,踉蹌两步摸到帐口,一把掀开帘子。

一道冷光从他眼前掠了过去。

紧接著,他感觉到脖子左侧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又凉又快,像冬天河面上吹过来的那股最硬的风,一下灌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手鬆开了帐篷帘子,接著看见地面在往上翻,天空在往下坠,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

帐口那撮被踩得稀烂的枯草,火光里闪闪烁烁的帐篷轮廓,还有天顶上那几颗不太亮的星星,像被人搅进了同一口锅里,一起打著转。

等他觉得旋转应该停下来的时候,世界果然停了。

他的脑袋安静地躺在泥地上,面朝帐篷的方向。

帐篷门口跪著一具无头的尸体,穿著他再熟悉不过的粗羊毛裤子,腰间还掛著他舅舅留给他的那把铁匕首。

衣服没错,身形也不差,只是脖子以上的部分却不见了。

他花了一点功夫才想明白,那好像是他自己。

更远处,一些骑马的身影正从他眼前一帧一帧地掠过去。

马上的骑手不时俯下身,把火把甩到帐篷顶上,甩进堆在一起的杂物堆里,甩到任何能够点著的东西上。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橙红色的弧线,落在哪里,火就立刻躥到哪里,贪得无厌地舔著下一块能烧的东西。

有些人跟他一样,晕头转向地从帐篷里钻出来,连武器都没拿,嘴里大概是在喊叫,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那些钻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迎面就撞上一把乾净利落的刀锋,或者被一支长枪从胸口直直地捅进去。

他感觉越来越冷了,可是他的羊毛裤子明明就穿在身上啊?他想去帐篷里面把那件羊毛毯子找出来裹到身上,刚才就不应该嫌热脱掉的。

他觉得很累,越来越累。

可能是昨晚闹的太凶了吧。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死水里冒出来的最后一个气泡。

“我这是……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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