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广半出鞘的刀上。

“再往重了说,就是拥兵自重,抗拒朝廷新制。”

周广额角冒出冷汗。

他咬著牙道:“一派胡言!朝中要清旧弊,要收拾的就是你们这些旧朝门阀!”

“朝中?”

冯希抬眼看他。

“中书门下出了文牒,让你带兵来冯家索田?”

周广眯起眼睛,没有答。

冯希又问:“相府幕僚当面传令了?”

周广冷声道:“朝中大势,岂是你能问的?”

“既不是中书文牒,也不是相府明令,那便只是周將军自己揣摩上意。”

冯希看著他的神情,心里便有数了。

周广能管一州兵马,自不会真是莽夫。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该知道汴梁那些贵人如何用人。

“周將军,你在边地摸爬滚打多年,难道不明白?汴梁那些贵人要用你时,你是能办事的边將。出了事,你就是擅自妄为的粗鄙武夫。”

周广脸色铁青。

冯希没有给他缓过气的机会。

“我祖父歷经四朝,我父亲官拜太常少卿。冯家如今虽败,名分还在。我正在父丧之中,你带兵逼门,强夺田契,这事传出去,不只是欺人,是犯了孝道。”

他声音放低了些。

“大宋以孝治天下。赵相公何等爱惜名声,怎么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把柄?到时候御史弹劾,士林议论,官家震怒,赵相公要平息眾怒,是保你一个团练使,还是砍了你的人头,以证明相府清白?”

周广后背被冷汗浸透。

院里安静下来。

那些甲士原本还气势汹汹,此时见自家將军没有立刻发作,也都迟疑起来。

冯希看准这一瞬,转头道:“福伯,去取纸笔来。”

福伯一怔:“少主?”

冯希道:“周將军既然奉命清田,冯家自然不敢抗命。请周將军写明奉何处文牒、因何罪名、取何田亩,再加盖官印。冯希自会取出契书,按印画押。”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周广。

周广脸色终於变了。

他可以围宅,可以逼冯家低头,可他不能在这种凭据上落字。

不写,今日动手便是纵兵强夺。

若真写下来,將来一旦出事,那便是足以要他性命的铁证。

他盯著冯希看了片刻,忽然一刀砍在旁边木柱上。

木屑飞溅。

冯义肩膀一颤,冯正扶住椅背,脸色也沉了下去。

周广厉声道:“好,好一张嘴!冯希,本將是个粗人,说不过你这些弯弯绕。可官府查田,不会因为你会说几句话就停下。”

他转过身,对院中甲士喝道:“念在冯家正在守孝,本將今日不拿人。七日之內,交出田契,补齐钱粮。七日之后,若还敢抗命,本將亲自送你下狱。”

说完,他一挥手。

“走!”

甲士们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眼退出大门。紧接著,门外传来落锁声。

周广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传令,把冯宅围住。没有本將军令,谁也不准出入。”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冯希站在原地,心里很清楚,刚才只是借势压住了周广一回。周广不是蠢到无药可救的人,等他回过味来,或者身边幕僚替他出主意,冯家就会更难。

冯义和冯正这时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先后瘫坐下去。

冯义大口喘气,看向冯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竟真让你挡回去了……”

冯正揉著那条瘸腿,脸色却没有好多少。

“希儿,你今天是有胆识。可你也听见了,他把宅子围了。咱们出不去,人也进不来。”

福伯也回过神,抹了一把额头冷汗。

“少主,府里米麵柴炭我心里有数。若省著用,最多撑七日。七日之后,就算周广不来拿人,咱们一家老小也要断炊。”

冯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好低声道:

“这可怎么办?难道真要活活饿死在祖宅里?”

冯希拢了拢衣袖,转身往书房走去。

“福伯,去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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