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肩愈系好笠帽,推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教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装聋作哑。”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

冯希快到贝州时,已是傍晚。

官道尽头有一处驛亭,亭外挑著茶旗。茶棚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冯义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些。

从瀛州出来后,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过好几回。每到驛亭,总有人提前烧好热水,备下粗饭。驛卒见了他,也比寻常过路人客气。冯义几次要付钱,对方只说仰慕冯郎君风采,略尽一点心意。

一处两处,还能说是冯家旧恩未绝。

可一路走来,他越发觉得不对。许多人明明没见过他,却能说出他从哪来,连他披麻奉詔都讲得有鼻子有眼。传到后来,真假掺在一起,倒像满路人都曾亲眼看见。

冯希听得多了,心里便明白。

有人在替他扬名。

他也就越发少说话。

乡民问起,他便行礼道:“君命在身,不敢耽误。父丧未远,不敢脱孝。”

若还有人追问,他便垂眼不答,只让冯义扶著冯正继续走。旁人见他如此,也就散了几分兴头。

有个老嫗见他孝服下摆沾了泥,嘆了一声,叫孙女送来一碗热汤。那小娘子端著碗过来,原本大约想说几句宽慰话,可抬眼看见冯希,脸先红了,只把碗往前一递,便低头退回去了。

冯义瞧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道:“老六,我从前倒没看出来,希儿这相貌,放到汴梁城里也不差吧。”

冯正拄著杖,斜了他一眼。

“现在才看出来?”

冯义又往茶棚旁瞧了一眼。两个年轻妇人正借著买茶的工夫往这边看,见他看过去,立刻转过身去。

冯义忍不住摇头:“我还当河北乡亲都念著冯家的旧恩。”

冯正哼道:“旧恩是旧恩,人家待见希儿,也不是假的。你非要一桩归一桩,分得那么清做什么?”

冯义被他说得没了话。

他看了一眼冯希身侧的小包袱。离开瀛州时,冯希没带多少东西,只收了父亲灵前裁下的一角孝布,另有几封冯家旧藏的书札。

冯义当时问过:“路上带这些旧书札做什么?”

冯希只说:“五叔替我收著些,路上水气重,別叫它们受了潮。”

......

越往南,路上的议论越杂。夸他孝的有,替他抱不平的有,冷眼看热闹的也有。

到了大名府大名县外的驛亭,天色已经沉下来。茶棚里灯还没点,棚下却早挤满了人。有人见他过来,先喊了一声:“冯郎君到了。”

这一声落下,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冯希抬眼扫过。

茶棚旁停著一辆青帷小车,车轮陷在泥里,旁边一个侍女正蹲著擦车辕,另一个侍女站在车旁,怀里抱著包袱,目光不时往人群里看。

车帘原本垂著,被风吹开一线。

帘后的人没有露面,只伸手把帘角压住。

冯希瞥见一截素色袖口。

而茶棚前的人群里,有个少年戴著笠帽,衣衫洗得发白,脚边放著一个旧书囊。別人听见“冯郎君到了”,多多少少都往前挤了一步,只有他没动。

冯希从他身前经过时,少年忽然抬手摘下笠帽。

这一下,反倒让周围人都看向了他。

少年脸上有些窘,却没有退。他认真行了一礼。

“足下可是瀛州冯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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