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拿假设问人。”

“弟子知道。”柳肩愈低声道,“可弟子今日只剩这个问题。”

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一阵。

赵崇素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道:“去。”

只是一个字。

柳肩愈低下头,他知道先生不是贪生怕死。先生说去,便真会去。孟子的为卿之道也是这么说的。

可百姓没有印可解,也没有官可辞。异姓之臣能去,百姓往哪里去?

他没有再问,只起身行礼。

......

汴梁城外,雨还未停。

冯希到时,天色已经暗了。城门高大,半隱在雨雾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影。越近汴梁,官道上的人越多。商贩挑担入城,役夫牵驴出门,几个避雨的士子站在亭下,衣袖都被雨打湿了。

冯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到了。”

冯正拄著杖,半边裤脚全是泥,嘴里骂道:“这雨也是怪,像专等著咱们。”

冯希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鞋底早被泥水泡软,麻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城门就在眼前,走了这么多日,真到了这里,他反倒慢了下来。

长亭边停著一辆马车。

车旁两名健仆撑著伞,一名中年管事站在雨中。那人衣著不算华贵,见冯希走近,便上前行礼。

“冯郎君。”

冯希还礼:“足下是?”

管事道:“小人魏王府管事,奉主人之命,在此迎郎君入城。府中已备净室。郎君重服在身,衣履皆素,府中不敢犯礼,只请郎君先入府洗尘。”

冯义听见“魏王府”三个字,眼眶微微一热。

一路走来,他们受过不少冷眼,也受过不少好意。可真正能在汴梁城外派车来接的,终究只有魏王府。

他低声道:“希儿,魏王对咱们有恩。如今府里来接,先过去也不算失礼。”

冯正也看了一眼天色,道:“天色也快晚了。咱们三个淋成这样,要不然就先过去吧。”

管事温声道:“两位说得是。府中只是请郎君暂避风雨,並无別意。”

冯希看向车辕。

车辕上掛著一块小木牌,上头刻著魏王府三个字。雨水顺著木牌往下淌,把那三个字洗得发亮。

他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麻衣,抬手摸了摸怀里油绢包好的詔书。

冯义见他不动,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希儿,魏王府的车都到了。你若不坐,旁人会不会说咱们薄了魏王的情?”

冯希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五叔,正因为魏王有情,我才不能坐。”

冯义怔住。

冯希看著那辆车,轻声道:“这车坐上去,咱们是暖了。可明日殿上有人问一句,冯氏奉詔入京,先入魏王府,是何道理?到那时,魏王这番好意,便要替我们担嫌疑。”

雨声落在车盖上,一下紧过一下。

冯希向那管事长揖到底。

“魏王厚恩,冯氏不敢忘。只是希重服在身,不敢以凶服入贵邸。又奉官家詔命而来,未交詔命之前,私门不敢先入。待交旨之后,希当素服诣府叩谢。”

管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他看著冯希湿透的麻衣,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样狼狈的两个长辈,苦笑道:“郎君如此,小人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冯希道:“烦请足下回稟魏王。冯氏受魏王存恤,铭记在心。只是今日这一步,希须先做奉詔之臣。”

管事沉默片刻,收伞后退半步,郑重还了一礼。

“郎君的话,小人一定带到。”

冯希再行一礼,带著冯义、冯正往城门走去。

马车没有立刻离开。

雨雾里,那两盏车灯一直亮著。

冯正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汴梁居住,果然大不易。”

冯希脚步未停。

“住下不难。”

他说得很轻。

“难的是这车一坐,咱们入的就不只是汴梁城,而是魏王府的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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