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殿前奏对
青枝重新戴上笠帽,推门出去。
冯希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不在衣冠,在名分。不在令祖冯道,而在官家。”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衣冠只是表面。让他换不换孝服,都是旁人的手段。真正要看的,是他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若他死守孝服,便有人说他以孝压君。若他脱了孝服,便有人说他借官忘父。若他开口替冯道翻案,便是挟祖父旧名入朝。若他闭口不谈,又白费了大名府外那一场问答。
冯希忽然明白,汴梁城里有些人並不急著要他的命。
他们只会把门一道道打开,把路一条条摆好,再等他自己走到该死的位置上。
天將亮时,馆驛外已有车马声。
冯义一夜没睡踏实,听见动静便披衣出来。冯正拄著杖,脸色也不好看。二人看见冯希仍穿著那身麻衣,心里反倒安了些。
冯义低声道:“希儿,今日真要这么入宫?”
冯希整理衣带,道:“昨日我若换衣,今日便不必入宫了。”
冯义一怔。
冯希没有多说,只把詔书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辰初,閤门来人验詔。来的是个中年吏员,他先验了蜡封,又看了詔书上的用印。验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引冯希出门,只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孝服。
“冯郎君,殿前礼重,重服入內,终究不便。”
这话带著几分好意。
冯希道:“父丧未远,冯希不敢私自除服。若殿前不容重服,希便在宫门外候罪。”
那吏员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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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不必说得这样重。”
“不是说重,是不敢轻。”
吏员不再劝,只道:“那便走吧。”
雨停了,天色却仍阴著。汴梁街巷里积水未退。冯希没有乘车,跟著閤门吏一步步往宫城去。
到了宫门外,冯希才明白,汴梁真正难走的路,原来从这里才开始。
周广带兵围宅,刀枪甲冑都摆在眼前,反倒让人知道该防谁。到了这里,却连一个高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宫门一重接一重,门前是禁军,阶下是候著的官吏。御史穿緋,內侍著紫,中书小吏抱著文书匆匆过去,开封府的人也在廊下等著。人人都守著礼数,可目光落到冯希身上时,又都停了片刻。
看他的孝服。
也看他这一路从瀛州走到汴梁,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冯正站在远处,越看越心烦,低声骂道:“这些人连抬脚落脚,都像算过。”
冯义忙看了他一眼。
冯希听见了,没有回头。
他只觉得这话虽糙,却正说在点子上。
又等了半个时辰,內侍出来传召,只许冯希一人入內。
殿內比外头更静。
赵匡胤在偏殿见他。案上放著几卷文书,旁边有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赵匡胤身形魁梧,穿著常服,乍看不像皇帝,倒像一个刚从军营里回来的人。
冯希入殿行礼。
“草民冯希,叩见官家。”
赵匡胤没有让他立刻起身。
他看了冯希片刻,目光落在那身麻衣上。
赵匡胤不喜冯道。
歷仕数朝,说得好听是老成持重,说得难听些,便是见风转舵。冯道生前名声太大,死后爭议也大。赵匡胤召冯氏子入殿,心里先带了三分厌烦。他不怕人聪明,只怕又来一个把进退利害都算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