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好。”瘦长官员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摞旧册,“既是奉命预校五代旧籍,今日便先看这些。”

小吏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冯希顺著他的手看去。

那摞书並不高,最上面一册封皮残了半角,露出“清泰”二字。下面压著几张旧签,有“天福”,也有“乾祐”。纸色深浅不同,装订也不一样,有的线脚新些,有的已经发毛。中间还夹著几页残纸,露出半截硃批,看不清是起居注,还是后来补抄的杂录。

冯希走过去,先没有翻书,只伸手轻轻按住最上面那一册。

纸页受潮多年,指下微微发软。

屋里没人催他。

可越是不催,越显得这摞旧册不是隨手取来的。

冯希看了一眼那摞书,神色没有变化。

“敢问前辈,这些旧籍要校到何等地步?”

瘦长官员道:“官家既命冯著作预校五代旧籍,自然以正误为先。也不用急著誊正,先把讹脱、避讳、年號错处標出来。冯著作既能在御前谈令祖冯道,想来五代旧事烂熟於胸,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屋中有人垂下眼,像是没有听见。

冯希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刁难。对方是把“冯道”二字摆到他案前。若他推辞,便是名不副实。若他急著下笔,又容易在五代旧帐里踩进坑中。到时候只需一句“冯氏子为祖父曲笔”,便足以让他在馆阁里顏面尽失。

冯希拱手道:“还未请教前辈名讳。”

瘦长官员淡淡道:“校书郎卢承礼。”

冯希点头。

“卢先生。”

卢承礼眉头微皱。

他官位未必高过冯希多少,可他身为范阳卢氏嫡脉,在集贤院里资歷颇深。冯希一口一个先生,听著恭敬,却把他放到了授业指点的位置上。

冯希走到案前,翻开最上面一卷,只看了数行,便道:“这卷不能先校。”

卢承礼笑意更淡。

“为何?”

冯希道:“此卷是后汉旧录,抄本不全,前后又夹著后晋年號。若先从此卷下手,只能见字改字。校出来也只是工匠活,不是史笔。”

屋中有人抬起头。

卢承礼道:“冯著作嫌这活粗?”

“不是嫌粗,是怕误事。”冯希语气平稳,“五代旧籍最难处,不在字句,而在名分。后唐承梁,后晋事契丹,后汉继晋,郭周又受汉禪。各朝修书,各有自己的说法。若不先定义例,便急著改字补文,今日改的是一字,明日乱的便可能是一朝名分。”

卢承礼看著他。

“那依冯著作之见,该如何?”

冯希没有立刻答,而是把那捲书合上,又取过旁边几册,一一摆开。

“先分三类。其一,实录残本,只校年月、人名、官称,不轻动褒贬。其二,私家杂记,只录可证之事,凡涉怨望、夸饰处,旁註出处,不入正文。其三,旧臣行状,多有自饰之辞,却也能见当时人心,应与实录互证,不可一概弃之。”

卢承礼道:“这些话说起来容易。真落到笔下,谁来定取捨?”

冯希看著他,语气仍旧恭敬。

“自然是诸位前辈定。下官初入馆阁,不敢越俎代庖。只是卢先生既让下官先看这些,下官便斗胆说几句浅见。若说错了,请先生教我。”

这一句把卢承礼推到了眾人面前。

方才是他要指点新人的规矩,如今冯希开口请教,他若真能压住,自然威风更盛。若答不上来,就不是冯希不懂规矩,而是他这个“先生”接不住话。

卢承礼指尖在案上一顿。

“你说五代旧籍难在名分,那你倒说说,后晋事契丹,该如何下笔?”

屋中空气顿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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